玄妙第四部:床母(終章)

玄妙第四部:床母(終章)

終章:在黑暗中泅游

  通過一大片黑暗,遠遠迎來一道亮光,渡鴉感覺自己宛如在潭底潛了許久的游魚,好不容易才接觸到水面。儘管生而為魔,對於空間的感應異常地敏銳,她仍不喜空間密術在本體金身上盪起的波動;每當潛行於空間中,她最期待的便是浮出水面的那刻,那才令她有真正活著的感受。

  如今一切佈置總算是水落石出了,也不枉費自己花了這麼多時間。

  渡鴉穿越空間,優雅的黑衣身影瞬間出現於一間密室內,根本看不出她剛剛才經歷過一場大戰——說是密室可能也不那麼恰當,或者更該說是巢穴,只不過此處佔地也算不小,實際上約莫有一個中正紀念堂廣場那麼大,這裡被渡鴉暱稱為「梟巢」,取的即是惡鳥群聚地之意。

  像這樣的巢穴自然還有很多個,不過多半是放置煞鬼用的,她們平日去的頻率也不高。

  距離報喪鳥上一次選於梟巢議事,已有半個世紀以上的時間,那時他們決定暫時放棄本體金身,牽制各方勢力,以爭取更多時間;同時,他們也約好半個世紀取得金身後再會面,開始未完的計畫。

  梟巢中心亮如白晝,無甚多裝飾,只擺了一張寬大的咖啡色皮沙發在最中央,稍遠黑暗處放了一架全白鋼琴,全灰的牆面上掛了一把小提琴,更遠一點的地上則散亂地擺著幾個黑色音箱,其中一個音箱上放著一把插了電的電吉他,當然還不只有這些樂器而已,東西方的樂器都有,全是報喪鳥閒來無事收集而來的藏品,因而有些根本沒演奏過,僅把玩過幾次。渡鴉走到那架白色鋼琴旁,也走入了無光的陰影中,細長的手指隨意劃過琴鍵,發出一些不成樂的輕響,在梟巢裡激起一波回音,顯得優雅而詭譎。

  環顧四周皆無蹤跡,也感應不到絲毫氣息,只有琴鍵聲迴盪,看來這次是自己率先收回金身了。渡鴉心想。喀。她一手闔上鋼琴蓋,右手掌心輕拂胸口,五指隱隱感受到紋於其上的八卦圖形,還有隱藏於圖紋後的法術牽引,終於忍不住露出一抹豔笑,興奮得難以自已;同生共死咒讓自己得以準確地掌握對方的生死,那個周家的小仙卿的樣貌、他憤怒的神情、眼裡的哀傷,是那麼微弱又那麼耀眼,宛如黑暗中的一道燭光深深吸引著渡鴉,不殺抵瑤而取得石棺片的方法有很多,她偏偏選了其中最殘酷的那一種。相思,然後相殺。

  如果可能的話,真想快點與對方再次見面,可惜時間不允許,好在未來碰面的機會還很多,不必急於一時。

  她走近沙發,坐了下來,左臂枕在扶手上托腮斜靠,翹起腳來,盪呀盪的。忽地「啪」的一聲,一張灰舊的小紙鶴跌坐在地上。

  渡鴉盯著那隻紙鶴,良久,泛出一道笑。

  紙鶴上頭帶了瞿善隱的一句話。「如果妳傷了那女孩,我們雙方日後也別提合作了。」

  是叫做張玉吧?那個年輕的女仙卿道術普通,倒是找了好靠山——

  全因那枚龍虎山的五雷號令護身玉珮,她的身體才沒被自己不成熟的召雷術跟九出十三歸秘法給搞垮。本欲一併吞了她的魂魄,可惜還得賣瞿善隱一個面子,只好不了了之。反正自己要的東西已經到手了,金身、魂魄,還有那枚充盈濃厚怨氣的石棺片,其他的再多也不過是個添頭。渡鴉一道視線掃過,那片剛吸收了陳悟清怨氣的石棺片漂浮在空中,通體墨黑而澄澈,裡頭還有幾縷靈絲緩緩流動,真的是很漂亮的怨念,很久沒看過品質這麼高的石棺片了,不愧是「悟」字輩第一人。

  她讚嘆一番,想了下便將這枚石棺片扔到一旁。

  如果這時有人伏地觀看,會發現沙發下還有滿滿一堆大大小小的石片,全是石棺片。外面世界眾人爭奪的物品,如今卻被報喪鳥棄之如蔽履般的扔在地上,說起來可能沒多少人會相信。不過渡鴉看得通透,別看自己這方現在收穫頗豐,實在是協會、基金會也沒多認真看待,他們還原石棺片能用的手段本就不如報喪鳥速效,否則怎會有石棺之盟的存在呢?她估計基金會大約還需兩天時間,才會發現陳悟清的死與自己有關。

  事實上,決戰的時刻還沒到,這堆石棺片仍起不了什麼決定性的影響,頂多用來加強一些基層戰力罷了。

  高品質的石棺片可以賦予煞鬼不可思議的能力,就像是小嘴烏鴉那次製造出的可克制術法的煞鬼,只要入了那煞鬼的瘴內,便無法藉由溝通天地靈力施展道術;聽起來是很厲害,但不是全然沒有弱點,化解的手段也有不少,上次聽小嘴烏鴉嘲諷地說,歸家的小女孩選擇了其中最難的一種,她消除了對方的怨氣,而且幾近成功。要是沒有橫空殺出那位基金會仙卿的話。

  印象中,那名仙卿的名字好像是——

  「彪!」

  忽然間,空間劇烈波動,雷鳴聲響不斷,燈光忽明忽暗,天花板「刷」地出現一道狹長裂縫,一勾水墨也似的身形竄出,在空中留下濃濃一筆充滿藝術感的黑色軌跡,那刻時間凝結不動。那是穿著一襲黑袍的男子,他穿出空間裂縫到了梟巢,卻只是激動地仰天大喊:「彪——你敢傷我,你竟敢傷我!彪,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在他大喊下,地上幾個黑色音箱紛紛爆裂,化為煙塵。

  聲音直入雲霄。

  渡鴉感受到對方身上的威壓,看來對方已取回本體金身了。

  下一刻,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臉上,有些不可思議地道:「小嘴烏鴉,你的臉……是怎麼了?」

  小嘴烏鴉臉上戴著一張黑羽面具,此時面具已被割出一道缺口,而他的左臉也被劃上一道5公分左右的傷痕。渡鴉知道對方平素最重樣貌,如今破相自然憤恨不已。但不應該會是這樣的,取回本體金身的他們身體強橫無比,哪有道器傷得了他們呢?

  「是那把劍,」小嘴烏鴉恨極,怨聲道:「彪拿的正是太上三五斬邪劍,不然他們豈能破得了我的金身。」

  「『他們』?」渡鴉敏銳地察覺到言外之意。

  小嘴烏鴉咬牙道:「歸藏妙,還有周易玄。要不是他們『最後那一招道術』,要不是那把太上三五斬邪劍,可惡……可惡!」他越講越氣,一身黑袍振振作響,「我要殺了他們、不,我要讓他們生不如死,我不管什麼計畫了,去他的石棺片,我現在就要去殺了他們!」

  渡鴉愣了一下,知道對方失控下真的會做出這麼衝動的行為,眼見小嘴烏鴉左手扯出一道空間裂縫,就要竄入其中——

  一曲悠揚的鋼琴聲在遠方響起,前頭先是舒緩的古典樂,稍後又漸漸加入了搖滾的元素,曲子節奏益發激昂,與跳動的樂聲相對的則是梟巢的一片寂靜。搖滾卡農,鋼琴曲。直到曲終為止,她們二人都沒做出任何過激的舉動,基本上可說毫無動靜。

  二人神色複雜地望向白色鋼琴處,陰影下坐著一道若隱若現的優雅身形,只能隱約看到他的側臉。

  「大嘴烏鴉,你什麼時候到的?」渡鴉問。

  對方未回答,只是說道:「如何,稍微冷靜下來了吧?」這句話卻是對小嘴烏鴉說的,後者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大嘴烏鴉「嗯」了一聲,才答覆渡鴉的疑問:「我本就沒有取回金身的打算,倒是比妳還早到一些,不過見著無事也就沒出聲打擾妳。」他的嗓音透著幾分成熟的男人味,頗有磁性。

  剛才就到了……渡鴉皺眉,所以自己剛剛的行為都給看得一清二楚?她也說不清自己心中是不滿的成份多些,還是害怕的成份多些。自己竟然一點異狀都沒感覺到,他是怎辦到的?在未失去金身前,他就是報喪鳥中的領袖人物,現今失了金身卻還是這般強橫……

  大嘴烏鴉繼續坐在白色鋼琴前,不理會渡鴉心中的忌憚,又慢慢奏起另一首曲子,相較方才的卡農要來得節奏更慢、聲調更緩一點。

  他一邊演奏,一邊朝二人道:

  「恭喜妳們二位取回金身,我報喪鳥籌備這麼久的計畫終於進入最終階段,目前為止進展得都很順利,相信我等的心願都能達成,誰都無法阻擋。小嘴烏鴉,我知你心中不滿,再忍耐一點時間,只要再一點時間你就能報仇雪恥,屆時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不會攔你。渡鴉,妳也一樣,我知妳追求什麼,妳想要的很快就能到手了。」

  鋼琴聲越來越大,小嘴烏鴉聽出那是一首搖籃曲,平靜而舒心,耳邊大嘴烏鴉的聲音續道:「最後這首搖籃曲就送給那些無知的修道者吧,希望他們好好珍惜這幾天得來不易的平靜夜晚。」

  小嘴烏鴉聽著這話,冷冷看著手中從彪身上扯來的那枚楓葉徽章,忽地握緊拳頭,僅留一撮飛灰。

  彪、周易玄、還有歸藏妙,這段時間先放過你們,日後再一個一個跟你們算清楚傷了我的代價!

  搖籃曲終,一夜無聲。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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