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妙第四部:床母(45)

完了,雖然這部寫完兩三個月,但po完我又沒存貨了,只剩下搞笑短文,這該如何是好?

45

  時間猶如一泓幽深的潭水,彷彿靜止無息,卻在當事人未經察覺時於潭底暗流湧動;當陳悟清揮下帶著電光的木劍,當呂悟菱全神灌注在施法上,當張玉瞥見渡鴉那一抹耐人尋味的微笑之時,時間便已悄然流逝,然後,渡鴉的一個響指令那一幕開始轉動。

  在不祥氣息構成的微風下,樹影搖曳,枝葉層層堆疊,一大片陰影覆蓋在張玉三人身上,像是什麼可怕的野獸伸手攫住了她們,甚至更進一步掐住了她們的喉嚨。

  一時間,沒人喘得過氣。

  在三人中,陳悟清首先回過神來,或許是因為他的道術造詣最高,又或許是他的意志最堅定,他立刻在原地喝了一聲,緊跟著擺出戒備的架勢。不到半秒內,呂悟菱和張玉也醒覺過來,張玉二人才剛踩穩腳步,同一時間,陳悟清卻已被渡鴉的下一波攻勢給擊飛出去,渡鴉的速度快得張玉只發現自己的鞋上沾了一串不知從何而來的血珠。

  擊飛陳悟清的是渡鴉身上的一片衣角,渡鴉隨手一擊就將他給打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吐了一灘鮮血,她臉上的表情卻似是拍飛一隻蒼蠅般不痛不癢,又似是身上任何一個部位沾上螻蟻都會令她污穢,只得勉強用衣角擦去。

  完全不是同個等級的比拼。

  渡鴉的攻擊力道太強,以致於陳悟清整個人被擊得老遠,幾乎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呂悟菱心繫丈夫,右手抓著道袍上的腰帶,不假思索便一抽、跟著一甩,一面誦咒一面將腰帶內藏的所有法器符籙天女散花般射出,沒有任何保留。在呂悟菱的控制下,爆聲接連不斷地響起,啪啪啪啪啪——煙霧瀰漫,無人敢直纓其威;張玉雖未與婦人配合過,卻也知道這是最好的時機,不顧身體的疼痛,以最快的速度咬破食指,血抹長劍,強忍一口悶氣,側過身子,一個迴身劈去。她們其實都知道這樣的合作無法重創渡鴉,只求阻一阻她的行動,避免被各個擊破——連對煞鬼最有效的天雷都不能奏效,何況是這種急就章的捨身攻擊——但她們想不到,本是天衣無縫的合作也毫無作用。

  嚴格說,應該是完全做了白工。

  滿天飛灰散去,現出了張玉驚愕的臉龐。她自認已抓到最好的時機,卻一劍劈在空處。

  渡鴉呢?

  張玉環顧四周環境,尋不著渡鴉的身影。似是想到了什麼,她臉色大變,連忙往遠方望去。

  焦點移至一排倒地斷折的樹林中,此刻陳悟清正坐倒在地,靠著一棵老樹喘息,嘴角全是血跡,他手掩著嘴,卻止不住不斷湧出的血,打開掌心,裡頭還帶著一絲血塊,看來傷勢十分嚴重。

  夜更深了。

  他勉力抬起頭,卻望見渡鴉那張帶著神秘笑容的臉。

  美得令人不寒而慄。

  至此,這位「悟」字輩中的第一人終於首次露出驚恐的神色,而那也是他生前做出的最後一個表情了。渡鴉伸手輕輕一拂,斗蓬搖動,由下往上一帶,原本只是一小片的黑色衣角,越來越大,也越來越近,直到陳悟清的雙眼被純然的黑色所覆蓋,再也看不見任何一絲光線。

  畫面完全定格,時間靜止。

  緊接著時光回流,那泓幽深的潭水逆流而上,從渡鴉搖動的斗蓬、陳悟清的驚恐到張玉環顧的表情,一幕幕倒轉回去。

  場景正好回到張玉迴身劈劍之時。

  忽地傳來一道女聲。

  「停!」

  
  會議室內,一名女子身著道裝,手持簡報筆,一個投出的紅色小圓點正停留在投影幕上的畫面,正好是張玉的劍尖處。

  她站立著面向底下的六個座位,或許是為了簡報的關係,燈光幽暗不明,根本看不清座位上坐著誰,只能隱約看出他們的下身著道袍。底下有六個位子,卻有七個人的存在,另外一人站在座位旁,手裡抓著的長劍劍尖指地。這便是現今道教基金會最具權勢的七人,會長、副會長、四顧問長老,以及基金會會長特助,卻不知他們為何會如此關心這場簡報會議。

  「對,現在正好停在張仙卿正要與呂仙卿合攻夾擊的此刻。」女子的聲音冷靜而不帶一絲情緒。「接下來,是我們請水占部以最慢的速度重播一次水占術的監控結果,我相信看到等下這一幕,各位應該會更了解床仔坑村事件的始末。」

  女子按下簡報筆,投影中的張玉便重新劈出那劍,只是相較於剛才,速度簡直慢到了極點,過了好幾秒劍身都絲毫沒有移動過似的,呂悟菱甩出的一連串法器跟符籙也以一種優美的姿態懸停在空中,然後才一個個緩慢地收縮、炸開,就如花苞緩緩綻放一般。煙霧茫茫,懸浮著的煙塵飄過後,所現出的正是渡鴉的臉,身處爆炸中的她瞬間露出了然的神色,顯然洞悉了張玉二人的意圖。

  渡鴉兩手向前伸出,看起來想要抓住什麼。

  她雙掌輕輕地一扯,憑空出現了一道裂縫,裂縫周圍散動著一圈圈波紋,望進去則是黑壓壓一潭深淵,不知裡頭潛藏著什麼,怪異莫名。緊接著她的身形忽地爆開,化為一團黑霧竄入裂縫,消失無蹤;直到這時候,法器跟符籙的爆炸還在持續不停,而張玉揮出的那劍才正堪堪來到渡鴉原本應在的位置。那一劍自然完全撲了個空,再過一陣子,畫面上重新出現張玉驚愕的臉龐。最令人害怕的是,從頭至尾所有人的速度都已經過處理,刻意放慢了數十倍,惟有渡鴉的動作仍是那般行雲流水,全然不受影響,可見其原先的速度有多迅速。

  「這……怎麼回事,那道裂縫究竟是什麼邪法,竟能容人通過?」「是空間秘術!」「而且是極其高明的那種,遠遠超出吾輩的水準。」「竟然有這麼奧妙的空間秘術,再加上對方能化身為霧,陳悟清著實敗得不冤。」看到這幕後,四顧問的座位處傳來嘈雜的討論聲,話聲驚愕。

  未得到女子暫停的指示,水占部的監控影格持續緩慢推進。

  呼吸不過一息的時間,渡鴉卻已從遠方的另一道空間裂縫穿出,瞬間出現在陳悟清的面前,一小片衣角削過,陳悟清的頭顱只剩下一半不到,立時身亡;一道與陳悟清長得一模一樣的幽綠色靈體在其身前浮現,那是他的魂魄,陳悟清魂魄的表情仍維持生前的驚恐,雙眼目光茫然,大概是渡鴉施辣手的速度太快,還沒意識到自己死去的事實。他快速掐了個手訣,似是要使出什麼道術,直到發現沒任何動靜,才惶然地看向遠方,眼神空洞而絕望,流下一滴滴血淚;因為特別放慢了播放速度,台下七人都能清楚看到他的每個表情變化,也體會得出他內心深處絕望憤恨的心態。

  「成煞了……」

  看到此時,四名基金會顧問長老皆搖了搖頭。

  他們年輕時都是基金會的主力幹將,風光時,協會根本還沒成氣候呢!不消一秒,就憑藉過人的眼光看出陳悟清的不對勁之處。

  修道人縱然生前道術通天,死後只要執念不消,依舊會化為煞鬼,且會比尋常煞鬼更加兇厲,具備更多能力。沒想到年輕一輩第一人的陳悟清,竟會在這荒郊野嶺身死道消,化身為厲鬼,遙想他當初手中劍屠盡煞鬼的英姿,實讓人嗟歎不已。

  坐在四名顧問身旁的副會長上身向前一彎,那張斯文的臉也露出於投影光下,一張側臉表情古井不波,臉上戴著的金邊細框掩住了他的眼神,讓人不知他看到此幕時,到底心中想著什麼。陳悟清畢竟是他最得意的弟子,想必副會長此刻定是五味雜陳吧?顧問這麼想著,卻沒看見副會長雙唇輕輕吐出的「廢物」二字,說得很輕,卻罵得很重。

  廢物。

  副會長強忍著怒氣。

  陳悟清真是個廢物,枉費自己自幼對他的栽培,竟連對方一根寒毛都傷不到,不還有那麼多與敵俱亡的禁術可用嗎?雖說早就聽到相關消息了,但眼前這幕景象仍讓他看得滿肚子氣。白白身死不說,還連帶影響自己在基金會中的組織安排,真是萬死也不足惜!

  先不說台下眾人各自不同的想法,投影幕上,陳悟清全身煞氣越來越重,靈體也越發凝實,隨時都會成煞;不知出於什麼理由,始作俑者的渡鴉笑吟吟地望著陳悟清,沒有絲毫阻止的意思,任由陳悟清的煞氣爆漲。

  「莫不是想製造更多同伴吧?」其中一名顧問猶豫了一下,才出聲道。

  「奇也怪哉,不曾看到類似的狀況發生過,」另一名顧問接過話頭:「煞鬼不都是各居一地嗎?」

  直到陳悟清煞氣達到頂點的那刻,眾人才明白渡鴉的打算,只見她黑袍一角捲起一塊灰敗的石片,「突」的一聲戳入陳悟清的胸口,陳悟清表情扭曲,仰天嘶吼,再也抵制不住大增的厲氣,「啊——」大吼聲下,連背後斷折的樹林亦為之大變,隱隱有道血石林的景象覆於其上,有如魔境。看到這幕,四名顧問再也無法保持鎮定,激動地站起身來:「是『障』!」「那石片是——是『鹿野的遺寶』!沒想到會有這麼大的一片存在,亂象又要再起了!」片刻時間,陳悟清已完全成了煞,說時遲那時快,渡鴉將那衣角抽了回來,高高懸在眼前,望著變得通體墨黑的石棺片,她十分滿意,緊接著一掌打向陳悟清的胸口,一爪抓出魂根一口吞下。

  遠方,張玉和呂悟菱二人才剛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陳悟清存在於這世上的最後一幕,還有笑得歡快的渡鴉。呂悟菱崩潰倒地,哭泣不已,張玉拖著身子勉強護在她身前,許是呂悟菱的哭聲激起了渡鴉的凶性,又或是渡鴉不願放過一人,她揚起左手凝聚煞氣,準備一招斃敵,但沒過多久,卻又將原本預計應敵的左手揮向半空,撕開一道淡黑色的裂縫,接著頭也不回地竄入其中,只留空氣中那道隱隱的爪痕慢慢散去。

  畫面就這般停在爪痕隱現的這刻。

  至此,站在台上的那女子才收起了簡報筆,朝下面道:「這就是本次床仔坑村事件的始末,水占部的記錄到此為止。相信諸位大人應該都感覺到這次事態的嚴重了,光是那日,我們便永遠失去了一位『悟』字輩仙卿,一名仙卿精神崩潰,另一名則傷重治療中,這三名還都是潛力最好的仙卿;同一時間,根據會長特助的情報,亦有一名自稱是『報喪鳥』的高等級煞鬼『小嘴烏鴉』現身。三天內,參與圍殺『報喪鳥』的四十名仙卿也僅剩下三名回到基金會內,失去三片石棺片,除此之外,五都的煞鬼數亦有激增,根據剛剛的影片,我們同樣懷疑是報喪鳥所為,這應該是一個高等級的煞鬼團體。」

  四名顧問默然不語,聽得「報喪鳥」三字,他們身軀劇震,互相對望一眼,已知道事情往最壞的方面發展了,那可是老一輩修道人的夢魘。

  難怪專注修行、不再關注基金會事務的他們會被找來。

  直到這時,始終保持沉默的會長終於開了口:「不是煞鬼,他們是『魔』,取回本體金身的『魔』。」聞言,台上的女子不由臉色蒼白,但她雖然擔心,卻依舊對基金會高層抱持不小的信心,帶著希望看了會長一眼,耳邊繼續傳來會長的話聲……「叫那群仙卿都注意些,在道法不彰的現世,誰都奈他們不得,以我們全基金會的能力最多只能對付其中一名而已,但報喪鳥至少有三名魔等級的存在。」聽到這番話,四顧問不發一語,連心有他念的副會長都不得不收起自己那點小心思,點頭算是同意。

  會長繼續說了下去,聲音越來越具威嚴:「我們需要其他勢力幫忙牽制報喪鳥,除了繼續收集石棺片外,也要找機會先至少消滅其中一名魔。」說著,他望向旁邊的會長特助道:「彪,你跟協會的人有過合作,同取得金身後的『小嘴烏鴉』交手過,與協會的聯盟就交由你跟副會長全權辦理了,務必要纏住其中一名魔。」一身長袍的彪點點頭,神色淡然。

  基金會會長巡視眾人,胸前的楓葉徽章熠熠發光:

  「我必須再次重申,無論對方是煞是魔,只要這個現世有我們基金會在,絕不容這些妖魔肆虐!」

玄妙第四部:床母(44)

44

  劍體細膩而清香,色澤通透,還有一層辟邪花紋印在上頭,一股壓抑不住的正和之氣散佚出來,光是那股氣勢便足以鎮壓百煞。明眼人一望便知顯然是以百年桃木再加以精湛工藝打磨製成,一柄以百年桃木製成的桃木劍價格通天,甚至可說是可遇而不可求,而如今竟在張玉眼前出現了兩柄!

  密境結界尚在碎裂,而那一瞬間,兩柄劍似是很有默契地在空中劃了兩道弧,交相斬去,招式尚未用老,更有許多後著,眼見就要將渡鴉當場斬殺。

  渡鴉收住了笑聲,嘴上依舊掛著微笑,仍是那般故我,迷離的雙眼連瞧都不朝木劍瞧上一眼,似是全然不放在心上。

  然後,她轉了個身。

  只是轉了半圈。

  隨著渡鴉的身形打轉,斗篷也為之迴旋,輕飄飄的黑色布料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把看似凌厲的攻擊擋下,以不變應萬變,那情景猶如有人奮力出拳,卻一拳打在棉花團似的,緊接著,只聽得悶哼聲響,兩柄木劍連帶那對人影也給擊飛出去;同時間,密境結界終於毀壞,張玉一行人身後的場景不再是封印之地,而是立時回到了床仔坑村的床頭處──張嘉琳的老家,也就是抵瑤誕生的山林處。

  煙塵漫去,跪倒的張玉面前,緩緩出現那對人影的真實面貌。那是一對相貌平凡的中年男女,一身道袍,男的方臉蓄鬚,顴骨高突,女的則是一頭長捲髮,眼角還有一絲藏不住年紀的魚尾紋。張玉知道這兩人。

  事實上不知道他們的人還真在少數,這對中年夫婦是基金會副會長的直屬弟子,自小修習正統道術,符籙陣法無一不通,但最為精通的還屬兩人合擊的劍術,已有無數修煉多年的煞鬼飲恨在他們手下,號稱是基金會年輕一代「悟」字輩的領頭人物。卻沒想到來援的仙卿竟會是他們。

  說起來,這對夫婦的輩份比起「通」字輩的張玉要小上一輩、比「大」字輩的歸藏妙小了兩輩,但這絕不代表二人的實力就要差上一截;畢竟張玉和歸藏妙是佔了先人的便宜,才有這麼高的輩份,否則正常說來,跟她們同年紀的年輕弟子多半是「覺」字輩的才對。

  張玉心裡非常明白,雖然這對夫婦比自己小了一輩,卻多了二十多年的底蘊,實力絕不容輕忽。

  那兩人神色凝重地將目光投向渡鴉,看來是料不到自以為必殺的一擊會被如此輕易地化解開來。

  那男的哼了一聲,面子有些抹不開來,表情沉得可以擠出水似的,冷冷看著渡鴉,十分戒備,誰知對方竟不屑一顧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女的則走到張玉旁邊扶起她,卻覺對方身體虛弱無力、靈覺窒塞,心想定是張玉方才使了九出十三歸的關係,若不是剛才被渡鴉以聲音破掉道術、且引雷未成,要付出的代價定不僅於此,從這點看來或許並不是壞事,只是可惜了一個好機會。然而,九出十三歸雖說乃基金會所傳,但畢竟是道門禁術,她也不點破,只是幫忙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湊近問候道:「張仙卿可好?太可惜了,原以為可順利引雷,沒想到這煞鬼竟能這般破除,妳人一切無礙吧?」語氣親切得簡直像是鄰家阿姨一般,讓人感覺不到什麼界線。

  「無妨,還好你們來得快,不然情形會更嚴重……」

  張玉初時有些感激,但仔細一想便覺不對勁。

  對方怎知自己引雷未成,行動被禁錮?彷彿親眼目睹一般。

  且剛剛兩人合擊的時機抓得那般精準,他們一擊不中,如今正是休整之時,卻沒半點想詢問自己前因後果的意思──

  莫不是人早已抵達,只是藏在一旁等待最好的時機來到罷了?

  張玉越想越肯定,也越覺心寒。

  同樣出自基金會,她卻全然給當成誘餌使。如果他們二人認為剛剛尚不是最好的出手時機,是不是自己直到魂飛魄散時,都無法見到「同伴」的來援?這對夫婦的心機怎會如此深?張玉希望一切只是自己多心了,她回想起初入基金會時,大姐頭的再三告誡,而周易玄也罕見地嚴肅提醒自己道:「其他我也不多說了,只提醒妳一點:基金會的水很深,成員普遍激進,為求斬妖除魔不擇手段、不計犧牲,妳要小心別讓自己被當槍使了。」原先她沒太放在心上,可如今看來,不得不說二人實有幾分道理。

  這對夫婦求的是什麼,是徹底消滅渡鴉、回收鎮器,抑或是有其他目的?直屬弟子在此地出現,張玉不相信基金會會長會一無所覺。

  這就是他準備的後手?

  男的也不知張玉心裡想著什麼,聽到她的回答,嗤笑一聲,倒是傲氣地道:「既然我二人已到了,張仙卿就退遠些吧,原想省點力氣,看來還是偷不得懶了。」然後又朝婦人喚了聲:「帝壽無用,點子扎手,助我引獵!流刻便可。」婦人答道:「這點子莫不是海上來的,我蠶子慌,並肩子上吧?」「九江曼托塔,怎需定盤引?」「抓兒,踩盤引吧。」「病蠶子,也可,並肩子托塔。」修道人多與青幫有關,二人滿口黑話,顯然不想讓張玉聽懂,有的是青幫切口,有的是江相派黑話,有的唇典她更是完全不懂意思。看二人表情,只知似是對渡鴉非常忌憚,達成了什麼退敵的初步共識。

  說罷,中年男子手抓一把符紙,嘩啦啦地向天空灑去,張玉發現對方的氣息漸漸淡去,終至完全消失。她已察覺不到他的形蹤。

  是高等遁術……看來對方打算藏身於暗處牽制渡鴉。

  或者,他有其他深意?

  渡鴉看起來倒是不為所動,十分有自信。

  婦人也不解釋,只是朝張玉看了一眼,示意她往後退,接著從繫在道袍的腰帶上取下其中一個小錦囊,也不知使了什麼巧妙手法,雙手一收一放間,便展開成了一團貼滿符咒的大網。她的眼神流露一絲捨不得的情感,一邊口誦咒語,一邊以劍穿過,濃厚的五行氣息油然而生。

  張玉登時瞠目以對:「南院五行狼蛛縛靈大法!」那可是比南院火獄大法更強上百倍的縛靈術法,若先前困住老嫗的是南院五行狼蛛縛靈大法,任對方再有通天本領,也別想脫身。術法本身不難入門,唯獨對施法的媒介要求苛刻,她還以為當世間沒有人使得出來,沒想到卻能在此見到。也難怪婦人會露出心疼的表情,光是那張南海狼蛛絲織就而成的大網本身就價值不斐,已足有資格列為國家博物館的重點收藏品,更別說那上頭滿滿寫著漢草、唐隸的符紙了,任何一張拿出來都會讓那些學者見之欣喜若狂。那可是歷代張天師的親筆手書,縱然不如初代張天師的手書,仍珍貴異常,屬用一張少一張的無價之寶。

  「哦?」張玉第一次注意到渡鴉臉上露出不同的表情,她的眼神帶著濃濃的興趣,「這可有意思了,當今這世上能不能尋到第二隻南海狼蛛尚且難說,且讓我見識一下妹子的壓箱寶吧。」

  「妳很快便能見識到,絕不會令妳失望,」婦人一邊掐訣一邊說著,手勢並不致於太過複雜,隨著她的施法來到尾聲,一道道驚人氣勢也從身上冒出,壓制著萬物,啪啪啪——山林間眾鳥驚飛,樹叢倒偃,張玉自然明白這是靈力催發至極限所產生的現象。靈力瘋狂地湧入蛛網,張玉看見蛛網的中央高高鼓起,符咒萬頭穳動的樣子宛如活物,彷彿一隻巨大狼蛛準備啃噬獵物。「疾!」婦人伸手一指,蛛網便朝渡鴉的方向撲去,更罩住所有可供逃脫的角落,天羅地網般,毫無死角。

  給風捲起的枯葉自眼前飛過。

  即便是在一旁觀看的張玉,都覺得有股寒意忽地湧起,似乎自己被什麼駭人的怪物盯上一般,更遑論身為蛛網目標的渡鴉了。

  婦人雙手掐訣,緊張地望向渡鴉。

  然而對方毫無動作,只是束手就縛,任憑蛛網如鎖鏈般綑在身上。

  放棄了?

  這讓婦人鬆了口氣,但她絲毫不敢懈怠,連忙催動上頭的符咒,將渡鴉綑得更緊了些。

  婦人自覺已作了萬全準備,忙大喊道:「清哥,就是現在!」

  忽地,中年男子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渡鴉身後,他哈哈大笑,每笑一聲,道袍便振振欲飛,響個不停,只見男子右手持劍,在胸前緩緩劃了一圈太極,劍指蒼穹,頭頂烏雲迅速聚合,電弧跳動,轟隆隆聲響不斷。

  張玉一瞬間便察覺到不對勁,這是——引雷!但對方的引雷速度怎會如此迅速?幾乎不需蓄勢的時間。煌煌天雷不斷跳動,天頂傳來可怕的威壓,似乎是在詔告世人天威不可觸犯。

  男子似是注意到張玉的疑惑,視線移到她身上,意氣風發地道:「張仙卿,說來還要多謝妳前面替我引雷到附近,可幫我省下了不少功夫。作為回報,就讓妳見識一下正宗的太上引雷法吧!真正的天雷可不是妳剛才使出的那般,只有力量,半點巧勁都無。」他說話的口氣居高臨下,彷彿張玉是他的弟子一般,但張玉也不得不佩服對方引雷法的玄妙,如指臂使,充份利用了天雷的能量。雲層上無數道雷光交織旋繞成一道粗大的金色雷電,電光閃耀,張玉能感覺到那道雷電正遠遠鎖定著渡鴉,這正是天雷的特性。

  婦人雖然對男子充滿信心,卻也惟恐遲則生變,忙出聲道:「清哥,動作快,快點滅了這煞鬼!」

  「知道了。」男子不可一世,目光又重新放回渡鴉身上,微笑,「煞鬼,能夠逼我使出這一招,妳也足以自豪了。記住陳悟清、呂悟菱這兩個名字吧,他們就是即將讓妳魂飛魄散的人!」他話聲剛落,金色天雷便自高空落下,籠罩在桃木劍的劍尖上,緊跟著,陳悟清帶著電光的一劍斬落。

  一道金色劍影狠狠劈向渡鴉。

  奇怪的是,渡鴉卻沒有半點掙脫的意思。

  這一劍劈開了空氣,電光火石間,萬物似被這聲勢浩大的一劍給染上金燦燦的色彩,光芒奪人,不可逼視,就在張玉也忍不住閉上眼的前一刻,她清晰地看到了陳悟清傲氣的方臉,呂悟菱鬆一口氣的表情,還有——

  渡鴉那張平淡的臉龐。

  金芒映在她的臉上,光影分明,顯得更加絕美。

  那瞬間,她笑了。

  張玉忽然打了一個冷顫,她隱約感覺到自己三人都錯了。然後,她閉上眼,再睜開眼。

  再次睜開眼,眼前所見的便是讓人完全絕望的一幕景象。渡鴉絲毫無損,那一劍距離她的臉龐只有幾寸,卻被一根如玉半通透的食指被擋了下來,一動不動,她接著打了個響指,啪,桃木劍與天雷瞬間完全消散,陳悟清也給擊退出去。她只是輕輕伸出一根食指,便令三人絕望。

  陳悟清的身形後退不止,直到撞在一棵樹上才停住退勢,他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臉上高傲的表情也被那根食指擊潰了,傲氣蕩然無存。

  「這怎麼……可能……」呂悟菱不可置信。

  渡鴉站在原地不動,似是欣賞三人驚駭的表情。

  「嗯?方才你要我記住什麼名字?」她巧笑倩兮,「還有,到底是誰跟你們說我是煞鬼的? 」

玄妙第四部:床母(43)

43

  半空中,鬼車左手捧著那顆深紫色的光球,紫黑色的光芒從中透出,波紋橫流,映在她那張小臉上顯得份外醒目。她半瞇著眼緊緊盯著張玉,對方正護在抵瑤後人的身前,以免自己對她突下毒手。太天真了,那位抵瑤的後人確實是可恨沒錯,但眼前這位讓自己吃盡苦頭的年輕仙卿,自己也決計不會讓她好過;更何況,只要能夠先滅了她,還怕抵瑤的後人跑遠嗎?她看得出來,對方已經昏厥過去,要收拾她還不是分分秒秒的事情,不是嗎?

  如今鬼車甚至連蓄力的時間都不需要──她早在方才便聚集了此處的能量,現在只消輕輕一揮,將光球丟出,這裡就會成為這位年輕仙卿的葬身之地。

  「妹子,」鬼車笑得歡快,眼裡藏著濃濃恨意,她最喜歡死前戲弄對手的時候了。「風水輪流轉,説的就是這一刻吧?」

  可能的話,她希望能慢慢地凌遲對方,以解心頭之恨,但為免夜長夢多,還是乾脆點殺了她就好,最多拘了魂帶走就是。這麼年輕便會御雷的仙卿,想必魂根的滋味一定比墓埔坑社神婆的要好。鬼車香舌在唇邊轉了幾圈,貪婪地想著。説不定自己的傷勢會完全復原、更勝以往也不一定。

  張玉默然無語。她雖然絕望,但還沒到完全放棄的地步,不想將多餘的力氣花在這上面,可是渾身的靈力少得可憐,就連驅動一張符都很勉強,更別説要接下鬼車的攻擊了,她實在想不到其他辦法了,除了──

  張玉一咬牙,唇角溢出一小角鮮紅,身上隨即爆出無窮氣勢。

  鬼車察覺到動靜,立時咯咯笑了起來,「精血化靈?唷,看樣子是舌尖血吧,妹子,妳剛才引天雷時也借助了一次吧?我倒是要看看妳還有多少精血可以這樣揮霍。」她講著,語氣益發陰柔:「更何況,即使是如此,妳也不一定接得下來這招。我是很虛弱沒錯,但情況還是比妳好太多了。」

  張玉心裡知道她說的是實話,默不作聲,繼續勉力堅持著。妳以為我只剩這點招式了嗎?她想,只要肯付出更多代價,不是不能扭轉眼前的局面。但那樣的決定,自己又怎麼敢下?那本不應成為自己應敵的一個選項,它是不應該被使用的秘法,引天雷之所以成為諱莫如深的神祕道術,主因是其施法門檻太高;然而,自己還知道一個名副其實的禁術──口訣鮮為人知,但幾乎沒有施法阻礙,只要掌握到訣竅就能輕鬆施展開來。

  一個道術之所以會成為禁忌中的禁忌,就是因為大家都做得到,卻又無法承擔其後果,比如養小鬼,又比如說──

  刺激魂魄潛力。

  施法過程中,溝通天地之後,就由魂魄負責提供施法時的靈力支持,所以,理論上只要能多從魂魄汲取一些能量,就能施展超乎自己水準的道術,或是提高威力、精準度等。道門中的有識之士認知到這點,紛紛自此入手,研究提高魂魄的能量供給速度,或是靈力的運用效率,希望用一樣的靈力做更多的事,然而他們成果甚微,付出與收穫完全不成比例;直到明朝末期,一名殷姓的道士自當時民間富紳的高利貸放款行為得到靈感,才算由旁路解決了這個問題。

  他的構想十分單純,既然在效率上面無法改進太多,那就從供給量下手。反正道術中也有數個近似用舌尖血增幅威力的技巧,把這些原理結合在一起,便能無所不用其極地透支魂魄,一口氣取得比平常要來得多的能量。在他的預想中,這個構想一旦化為現實,定會成為《道藏》中最廣為人知的篇章。

  他確實是成功了,這個俗稱為「九出十三歸」的法訣可令施法者短時間內聚集龐大的靈力,但卻要付出不可逆的後果──那些增幅技巧彼此疊加下,使得魂魄嚴重受創,那位殷姓道士一生中只施展了兩次九出十三歸,便神智受損,徹底淪為廢人。

  「九出十三歸」本就是古代形容借高利貸血本無還的下場,得到了多少,天道終會叫你連皮帶骨地吐出來。

  最後,《道藏》只記載了這項道術的名字,其餘口訣皆不予以錄入,列入道門二十大禁術。

  基金會自殷姓道士後人手中得到了這段口訣,供每個仙卿修習,作為玉石俱焚的最後手段。張玉自不例外,在進入基金會後也獲悉如何施展的方式。與鬼車應對下來,她知道單憑舌尖血等小手段無法奈對方何,然而,天雷抽走了她最後一絲元氣,她只能孤注一擲,設法榨取魂魄的潛力。

  這回不只要拼命,還要拼著魂魄毀損、不入輪迴的風險!

  張玉從袖中捏出數根寸短的銀針,毫不猶豫地依繁複的手續一根根扎在後腦和太陽穴上──就連扎根的手法也是那樣平凡無奇,任何人只要拿到口訣,都能依樣畫葫蘆──一瞬間,感受力爆開了火花,她感到眼前情景忽地變得明朗起來,一花一木都那麼生動,色彩鮮明,層層迭演,雙瞳的敏銳度提昇了數十萬倍,在她眼中,飛塵不只是飛塵,還有無數個組成的細小粒子,它們的運動軌跡一目了然。再沒有一刻比現在的思緒還要清晰、還要快速運轉,原先還混沌不明的腦袋霎那間就想到十來個可以用於此刻的解決方案。

  張玉心中充滿不可抑制的亢奮,彷彿自己什麼都想得到、什麼都做得到,她是無所不能的!

  這就是九出十三歸的魅力!

  她想大笑,但隨即又暗自警醒自己,沒讓這種心態持續太久,借貸的時候越開心,還利息的時候就相對地越痛苦。如果可能的話,她希望能用最短時間處理好這一切,將代價降到最低。

  她強壓下奔騰的情緒,再次施法引導天雷。手指靈動地擺動,彷彿敲著鋼琴鍵般似的,這回要比上次的速度還要快上許多,幾乎瞬息之間,風雲變色,散去的烏雲又重新聚合到了一起。不夠,還不夠……還要更快一些!沒有時間了!張玉在心底吶喊,血液瘋狂奔騰,身上甚至散發著驚人的熱息,雖然她無暇顧及鬼車的心情,卻也猜想得到對方在發現她的意圖後,會有什麼打算。

  她猜的一點都沒錯。

  「不可能!妳怎可能還有力氣引動天雷,這、這不可能──」鬼車失去了原本的鎮定,駭然道:「妳到底用了什麼術法──」

  「妳覺得我可能會回答這個問題嗎?」張玉哈哈大笑。

  看著張玉的舉動,鬼車先是瞪大了眼,渾身浸了冰水般寒浸浸的,沒料到竟然有人可以連續引動規模這麼大的天雷,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活了這般久,鬼車從未見過這類情況發生。緊接著,她立刻意識到這舉動背後藏著的意義,還有自己即將面臨的危機,她承擔不起再挨上一次天雷的代價了。鬼車又驚又駭,情急之下,揮動剩下的那隻左手,拋出那顆深紫色的光球。

  同時間,張玉也成功聚攏天雷,只要自己再次以木劍引雷,這一切就將結束。張玉手持木劍,流暢地在身前劃了一個圓。

  在揮下木劍後,也許自己將再不復具有成為仙卿的靈力。張玉想。

  因此,她猶豫了片刻。

  而事情就是在那瞬間發生變化的。

  光球吞噬了它一路上所經過的任何事物,直直朝張玉射去,而她揮劍的動作也進行到一半,一切就發生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間。

  接著,什麼都靜止下來了。

  「咦,怎麼回事?」張玉忽然發現自己無法再揮動木劍絲毫分寸,登時大驚失色,天雷失去了指引,只是在頭頂上不斷轟鳴,遲遲不肯落下。另一方面,鬼車拋出的那顆紫色光核也如薄冰碰上了烈火一般,只發出「嗤」的一聲化為青煙,完全消散,就像是存來都沒存在過一樣。

  「妹子,好久不見呢。」

  一道充滿魅惑的聲音從高空傳了過來。

  「什麼人?」

  張玉一驚,忙抬頭朝天空看去,耳邊還聽見鬼車一邊顫抖著聲音道:「妳……您……您怎麼會在這……」只見烏雲壟罩的高空處出現了一道黑色的身影,再仔細瞧去,只見那人同樣罩在一身斗篷中,與成年女性模樣的鬼車長得一模一樣,似是同一個模子映出來的。對方眼神似笑非笑,先是看了鬼車一眼,接著目光又朝張玉身上掃過,她只覺渾身失卻力氣,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一般,雙腳不自覺打起顫來。張玉打心底興起一股無法與對方抗衡的絕望感,即便是現在使出了九出十三歸的自己,也絕不是她的對手。

  「是張玉妹子吧?」那女子瞇著眼,用好聽的聲音道:「初次見面,久聞大名了,『我們』是『報喪鳥』,我是渡鴉。」

  「我們」?意思是,除了眼前這個女子,還有其他報喪鳥的存在?張玉忽然福至心臨地想到,眼前這位才是逼誘瞿善隱的那女子。

  渡鴉像是對她的反應感到很滿意,點了點頭,然後又將目光投向臉色發白的鬼車,柔聲道:「不要反抗了,想必妳也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是什麼。」她慢慢從高空降下,斗篷卻紋風不動,顯得詭異莫名。

  鬼車牙關打顫,顯然恐懼到了極點,卻還是不甘心地說:「我們已經沒有關係了,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渡鴉兩眼瞳孔發出刺眼的銀色光芒,尖聲大笑。

  「沒有關係?妳啊妳,真以為自己是聲名赫赫的鬼車?」渡鴉說著,眼神充滿輕蔑:「呵呵,只不過是我當初分出的一縷分魂罷了,碰巧經過一段時間產生了自己的靈智,忘了當初佈置給妳的任務,還敢如此大放厥詞。放心吧,我今日就要將妳收回體內,那才是妳真正的歸宿,相信妳也會覺得很榮耀的。」

  「我有了靈智,就已經不再是妳的分魂了!」

  聞言,鬼車又怕又怒,恫嚇道:「我早不是當初手無縛雞之力的分魂了,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下次見面再分勝負。」

  說著,她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甩動左腕,撕開一大片黑色裂縫,就要遁入其中。說時遲那時快,渡鴉只是輕描淡寫地「哼」了一聲,鬼車和張玉便不由得痛苦地摀住雙耳,跪倒在地上,緊接著那道裂縫重新關閉起來。光用聲音,就能影響空間法則……張玉駭然已絕,一邊痛苦地想著,這已經超乎術的境界了,已經可以稱為「道」了。

  渡鴉又撥了撥瀏海,重新梳理髮型,身上的黑色斗篷卻似活物一般蠕動、延長,倏地像是一雙大手般將沒有抵抗能力的鬼車給捲了回來。

  「妳想做什麼!」

  鬼車那副小女孩的身子給黑色斗篷捲得高高地,只能無助大喊。

  渡鴉還是帶著那抹微笑,伸出一根手指,替自己抹了桃紅色的唇彩,「早在多年前知道妳派不上用場時,就一直想把妳收回體內了,要不是基金會那群人多事,將妳鎮在此處,哪能容妳到今日呢?與其稱妳為妹子,不如說是女兒更貼切……」她的笑容讓人見了發寒,那雙眼完全帶任何感情,「女兒啊,為了妳的母親乖乖奉獻吧,當初是我賦予妳血肉的,如今收回也稱不上過份,是吧?」

  黑色斗篷將鬼車綑得越來越緊、越來越緊,她眼裡的景象也越縮越小,鬼車奮力爭扎著,仍沒半點用處。

  「……不,我才不是……卑微的分……」

  還沒說完,斗篷忽地收緊,她便發出幾聲慘叫,身軀被斗篷給完全吞噬。

  下一刻,渡鴉身上的氣勢陡然高漲,完全壓倒了密境結界存在的一切事物,所有景物都彷彿被這股氣勢所吹飛般,瓦解成微粒。她先是低聲笑了幾下,接著旁若無人般地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張玉跪倒在地,看著渡鴉此刻的狀態,心中存在的那股微弱的希望火焰被頓時澆熄。稍過半晌,她聽見後方傳來的腳步聲,才剛升起疑問,眼角餘光處便瞥見一對人影衝上前去。

  只見兩把作工精緻的木劍朝渡鴉劈去!

玄妙第四部:床母(42)

42

  遠處山林繼續剝蝕、凹陷、傾倒,而此地的高空雲層翻湧如浪,雷鳴聲不定,偶有幾道閃電帶著電光掠過,打在堅石上,立時激起好一陣火花,氣勢凌人,但誰都知道,真正可怕的那幾道雷並未落下,還在醞釀著。

  青色弧光跳動,霹靂啪啦的撕帛聲響個不停。

  鬼車望向高空,臉上表情陰晴不定,張玉施法引來的雷電讓她深深為之忌憚。

  那可是可以劈散一切、天地間最可怕的天雷!

  所謂天雷無妄,天下雷行,物與無妄。天雷即是秉持天道法則落下的雷電,相較下,其他術法顯得都是那麼虛妄無力。

  難怪那蹄子要等到自己動彈不得才敢施法,如果自己能自由行動,不是立即出手打斷張玉,就是有多遠閃多遠了。

  但……怎麼可能呢?天雷可不是隨便一個修道人就可以引來的,至少她從未見過張玉這般年紀就能招雷的仙卿,一般而言,都得修個三、四十年以上,才稍微能得心應手。就算這女孩的道心真有那麼高好了,她的身體又怎承受得住天雷的反噬?是的,反噬,任何道術都會反傷身體,更何況是至高無上的天雷。要想引雷先得評估身體是否受得了,因而通常只會引三、四道而已,可觀這景象,這女孩所引動的天雷怕是已超越自己的極限了吧?她不要命了嗎?

  她看著對面的張玉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勉力地引導無數道雷電聚攏,轟隆隆隆隆!電弧閃動,聲響穿過厚重的雲層,聽在鬼車耳裡,彷彿催命符似的。

  她……想一口氣滅了自己!

  鬼車大驚失色,尖叫道:「住手!妹子妳難道不顧自己的身體了嗎!妳不可能受得了反噬的。」

  張玉聽見這話,虛弱地笑了下,無暇擦去嘴邊的血跡。「嘿,要說反噬,也是在天雷落下之後了,那不是妳該煩惱的事。況且,尊駕以為我現在還收得回嗎?好好享受天雷的滋味吧。」說完,她便繼續著施法,不再言語,引天雷不像金火令有符籙輔助,施法者必須集中精神。

  在張玉的頭頂上,是不斷閃爍的電弧,光芒逼人,宛若九天雷神將要降下祂的雷霆之怒。

   「妳這瘋子。」鬼車罵道,她看得出張玉不會改變心意。

  且正如對方所説的,現在也遲了,就算她有那個意思也來不及收手,她畢竟還是太年輕了,這種高階道術無法運轉如意,只能放不能收。可自己實力未臻全盛之時,硬抗天雷恐怕也是凶多吉少,除非,完全不顧元氣大損的後果……

  該拼命嗎?或者賭對方無法成功引雷?鬼車視線掃過剛噴出一口鮮血的張玉,心裡猶豫不決。

  張玉正全力施為,無暇顧及鬼車在猶豫什麼,只是全神投入觀想。打從習得九天真霄御雷真訣以來,她尚是第一次真正嘗試引動這麼多道天雷,她自己其實對成功也沒多少信心,不過是把死馬當活馬醫罷了。師父──並非瞿善隱──當時的告誡言猶在耳:「天雷無妄,但凡引動必有死傷,引雷的反噬是妳無法想像的。小玉,我希望妳這輩子都不會動用到御雷真訣,即便只用了一次,都會元氣大傷……幸好這世間值得動用這道術對付的鬼物少之又少,妳應該不會遇見。」

  「唉呀,沒想到我還是遇到了……」張玉心想,元氣大傷、七竅湧血總比立即死亡來得好。不,即使是死亡也不可怕,可怕的是魂魄也被鬼車拘住,那可真是求天無應,求地無門了。

  死亡不是解脫,不是結束,只是另一種形式的開始。

  所以才會有事死如事生的道理,她絕不會讓那樣的事發生。
  
  
  遠眺天邊,只見煌煌天雷,金光燦燦,數抹電弧閃動不已,就要為床仔坑村的一切劃下句點,無論是兩社的恩怨、或是鬼車與抵瑤的糾葛,當那幾道雷降下的瞬間,全部都將煙消雲散。

  張嘉琳渾身酸軟無力,她覺得自己的精力正逐漸流淌出去,彷彿身體破了個大洞似的,眼前變得昏黑,聲音也模糊不清;那種感覺有點像是自己正在捐血,只不過捐的是全身精力罷了。

  鬼車的反抗越來越猛烈,好幾次自己都差點堅持不住。

  我為什麼要做這些事?這甚至可能會賠上我自己的性命,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不過就是個普通的女性上班族。自我質疑的那瞬間,她忽然想起辦公室裡老闆的假笑、同事偷懶的嘴臉、朋友不解的神色、忙得焦頭爛額的自己,父母大姨婆等親戚心疼的表情,還有,還有抵瑤、分魂和張玉。

  每當壓制不住鬼車的時候,記憶中抵瑤的笑臉、分魂的聲音都會化為她的能量,讓她能多堅持一刻,多使出一刻的力氣。她不知道自己的堅持是否有意義,也不知道張玉能否真的消滅鬼車,只是兀自盡力做自己該做的事情,把責任盡完。她無法控制別人,只能要求自己,剩下的,就交給老天了。

  鬼車挪動視線,惡狠狠地盯著她,恨不能將她生吞活剝。

  那顆充斥著不可忽視能量的深黯光球仍在左手燃著,內縮,外漲,再內縮,握在她手裡,宛如一顆小小的跳動的心臟,充滿了生命力,噗通,噗通……只差那麼一點,鬼車卻無法用以應敵,只能咬牙看著二人動作。

  正是由於張嘉琳的苦苦糾纏,鬼車才無法越雷池一步,給壓制在原處動彈不能。

  因此,鬼車現在最恨的人也是她,光是她身上流有抵瑤的血脈這件事,就足夠殺上百回了──抵瑤,又是抵瑤!這床仔坑社的聖女為何總要跟自己過不去?自己也非定要殺她不成,她為什麼要跟自己拼個魚死網破?現在好了,她是魂飛魄散沒錯,但她的後人又來跟自己槓上了!還有基金會的那個年輕仙卿,明明早就訂定石棺之盟了,她怎會硬要介入這些事?

  鬼車百思不得其解,她前後遇到的這兩位基金會仙卿,完全置石棺之盟的嚴峻條約於腦後。

  為什麼──為什麼這些人可以為他人的事情付出到如此地步?難道她們都不怕死、不珍惜自己嗎?這跟她記憶中的凡人完全不同,他們不都是貪婪成性、膽小怕事的嗎?否則她怎能數百年來將之玩弄於股掌之上呢?理由無他,靠的無非是對凡人劣根性的深刻理解。

  如今她卻完全猜不透她們的心思。

  鬼車全神貫注,希望引導全身能量衝破禁錮,動呀!只要自己能行動,哪怕只是一根微不足道的左手指頭都好,她就可以解開眼前的困局。只要還有一絲機會,她就不願意用掉自己最後的保命機會,否則「那位」到來她將毫無還手之力。她在賭,賭張玉沒能力御雷,也在賭自己能先一步脫出險境。人生在世,不就是一個不停下賭注的過程嗎?賭贏了,千秋萬世,賭輸了,銼骨揚灰。

  但與她的期待相違背,天頂雷電交織,逐漸聚攏為一道不停旋轉的巨雷,將為之籠罩的大片封印之地化為金色雷獄。

  正在崩塌的山嶺為這聲勢所奪,一瞬間也暫停了潰勢,時間彷彿放到最慢。

  在臉色蒼白已極的鬼車對面,是開始掐著收尾的手訣的張玉。

  這位年輕的仙卿終究是辦到了。

  「張嘉琳!」她忽地大喊,一邊咳出幾絲血絲,「已經到最後的關頭了,妳再頂一下就好,給我狠狠地鎖住她的行動!」

  張嘉琳沒有回答,她實在沒多餘的力氣了,連白張玉一眼的力氣都無,只能用行動代替言語。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到雷電落下的那一刻,只是一直奮力堅持著。

  鬼車倉皇顫慄,似乎感受到自己的生命處於危機關頭,鼓起最後的力氣繼續衝擊禁制,卻給張嘉琳一波一波化解掉了。看在她的眼中,被雷電籠罩的鬼車就像大海上的一艘小舟,隨時都會被海浪撲沒,落得舟毀人亡的下場。

  張玉臉上全是血,她直面天雷,踩起最後一段罡步,雙手持劍高高舉起。

  木劍劃過了天際,劃破了烏雲。

  那姿態是如此的緩慢,如此的優雅,幾乎在空氣中留下了一道漂亮的軌跡。

  張嘉琳發誓,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此時此刻的張玉。

  張玉低眉順目,臉上的血漬隱藏不了她的威壓,她舞動身軀,跳了一小段劍舞;她的身後電閃雷鳴,天雷也隨著她的動作張牙舞爪,簡直像是一頭電蛟。

  「天雷化形,御電如蛟!」

  鬼車失了魂魄似的喃喃,天雷化形是御雷術中的無上法門,蛟形更是其中的最上乘。張玉能御電如蛟,證明了她在御雷術上已有不小的成就。可是,這怎麼可能呢,鬼車實在無法相信她所親眼看到的一切,她曾以為那只是個傳説。

  張玉自然不會去理會鬼車心裡在想什麼,她只是盡力觀想,引導雷電。事實上,她也十分驚訝,引雷最後也最艱難的步驟自己做起來簡直是如指臂使,她從未感到自己與天道是這麼地貼近,是她在起舞,也是雷在舞動她的四肢。

  她的一舉一動完全合乎天道,是那麼樣的自然。

  當然,元氣大損也是她所必須付出的代價。沒有誰可以不需代價就與天道合一的,修道人再怎麼厲害,畢竟仍超脫不了「人」的範疇;要想觸碰不屬於自己的法則,總要付出點什麼。

  無論如何,引天雷中最驚險、最可能失敗的一關,張玉已經挺過去了。

  她右手橫劍在前,噴出一口鮮血,左手順著劍身劃過,刷──用自己的鮮血為木劍開鋒,也為天雷開道。

  「言出法隨,接──引──天──雷──」

  震震雷聲中,木劍遙指鬼車!

  雷電交織,霹靂聲響個不停,那幾道金燦燦的雷光一邊旋轉著一邊交融,以睥睨的姿態降臨世間,萬物莫可抵擋。

  天雷引落!

  雷鳴中,電光越發明亮,張嘉琳待到此時已渾身虛脫,再也無法支撐不住,一個踉蹌便仆倒在地,眼皮半闔,她記憶中的最後一幕,就是天雷狠狠地劈向面無血色的鬼車,激起四散的飛砂走石──接著,她的神識便陷入漫長的昏沉裡,渾然不知後續發展,但她的臉上已帶著放心的微笑。

  太好了,事情終究是告一段落了──
  
  
  但張玉還醒著,所以她笑不出來。

  事情根本還未結束。

  天下雷行,物與無妄。

  天雷是不可抵擋的,但鬼車顯然付出了難以估量的代價,硬扛了這一劫。煙塵散去後,張玉所看到的就是雙眼蛇蠍般冰冷的鬼車,她一腳半跪地蹲坐在地上,已不復剛才的成熟體形,又恢復了小女孩般的外表,還有一條胳臂不翼而飛,看起來十分狼狽。或者,這就是她所付出的代價。

  惟有鬼車知道她損失的遠遠不只這些,數百年來強取豪奪的精氣消耗一空,這具軀體也將近半毀,她的狀態甚至不若破除封印前。鬼車恨極了張玉,恨不得剝她的皮喝她的血,一雙不帶感情的眸子冷冷看著她,彷彿在看一個死人。她和張玉都知道,現在惟有她有得意的資本。笑到最後的人才是勝利者,不是嗎?

  想起剛剛的情景,她也是後怕不已,若不是下定決心不計一切代價破空逃去,她哪還能安然站在此地?饒是如此,為了擺脫纏上她的一小抹電弧,她仍犧牲了右手手臂。

  剛引完天雷的張玉全身精力都給抽空,只得癱坐在地。她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木劍無力地擱在一旁。

  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就是笑得殘忍的鬼車。

  而那顆光球還在她的左手上燃燒。

玄妙第二部:黃泉路(後記)

事隔2年,我終於記得更新全部文章了!

  「唔啊啊啊啊啊──」

  男子慘叫,呼喊著沒有意義的話,他拼命嘶吼、喊叫著,極力向後縮,但他人已經靠到了牆角,再也沒有退路;然而,男子沒意識到這點,還是拼命將身體往牆壁擠過去,如果可以的話,他甚至想穿牆而過吧。月光從牆角上的窗戶投入,照在他半邊臉頰上。

  而房內燈光不停閃爍,一明一滅,增添了陰森的氣息。

  男子顫抖著,汗水已浸濕了身上的衣衫,他不斷呼喚任何一個他所知道的神祇名字,哪怕只要有任何一絲存活的希望,都不願放棄。

  「求、求求妳,放過我吧!」男子因驚恐而瞪大了眼,雙手合十,對空氣不停求饒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殺妳的……是上面、是上面交代下來的。真的,是真的,我不敢騙妳!」

  啪……啪啪……啪……

  燈光仍兀自閃動,完全不理會接下來發生的事。

  「真……」他雙手摀著頸子,像是喘不過氣,勉力說道:「咳……嗯……,對,就是這些了,我已……經把知道的都說了……」

  張玉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神色古怪。

  奇怪,自己怎麼會在這邊?她皺了皺眉頭,卻想不起上一刻自己在做什麼,似乎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自己忘了……只知道當自己一回過神後,便已經處在這個陌生房間中,然後看到眼前所上演的荒謬劇情:男人對著空氣驚恐大喊,然後慢慢退到牆角,並且不斷求饒。

  現在是在演什麼新穎的劇情?張玉嘆氣,怎麼自己都看不懂?

  張玉仔細巡視了一下,確定自己從來沒到過這裡。只見房內窗簾半掩,遮住了大部分的月光,只能依稀看到一些擺設,看起來倒也有些雅緻。

  「喂,你在──」她走向男子,剛要脫口而出的「怕什麼鬼」還沒說完,卻發現男子兩眼翻白,脖子上慢慢浮現暗紫色的掐痕。顯然,他被勒死了,而且就在自己的面前被活生生地勒死。

  「殺、殺人啦!」張玉嚇得大叫,伸手想去推那男子確認,卻發現自己的手穿過他的屍體,醒悟後又改口喊道:「喔、是殺鬼。」只是這次卻鎮定了不少,畢竟五斗米道的道術對鬼來說還是挺有殺傷力,不必多怕什麼。

  沒給她太多時間,就在她剛鎮定下來的那一瞬間,眼前的場景倏地變換了,同樣是個房間,擺設跟格局卻全然不同,而另一個男子也出現了,只不過仍演出跟剛剛一模一樣的劇情。

  錯愕驚叫。

  求饒。

  告解。

  被勒死。

  然後,換角、換場景。

  彷彿恐怖片的演員試鏡一般,他們按照劇本各自做出自己的詮釋,台詞相差無幾,最後紛紛慘死在張玉面前。有的被勒死、有的被吊死、有的卻是被砍死;不同過程,但都是同樣結局。張玉一開始還會應景地喊上幾次,後來連嘴巴都懶得動了,畢竟叫久了也會累。

  不過她漸漸瞭解了一些事,這群人好像曾經依照某人的吩咐,作過了一件事,才會惹來這樣的報復;但這群人似乎只是依照某人的指示而已,所以知道的並不多,於是這股奇妙的力量不停找上其他參與者。

  這是一場夢嗎?張玉發現她找不到平常攜帶著的手機,連法器都沒個影子,或許真的是做了一場夢吧。如果是的話,還是讓自己快點醒來吧,明天一早可是新專輯發行的頭一天,這次送的預購禮說什麼也一定要拿到!

  終於,最後一個演員下台一鞠躬。

  這次場景不再變動,仍維持在那間髒污的旅館中,燈光沒有隨著演員的下台而一起熄滅,還是那樣不斷「啪、啪」地閃爍著。張玉卻罕見地露出愣住的表情,因為那道老態龍鍾的身影,那個自己再熟悉不過的人。

  「……師父?」

  奇怪,好像遺忘了什麼重要的事,自己的叫聲怎麼如此彆扭。

  咖。咖咖。咖。咖咖。瞿善隱完全沒察覺到她的存在,旁若無人地走出,拿著一根折疊手杖敲打著前進,巧妙地避開了障礙物走到牆角。碰!當手杖打到那具屍體發出了沈重的聲音時,他的動作才停了下來。他將手杖拋開,蹲著身子靠近那具屍體,什麼也沒作,只是深深嘆了一口氣。

  「為什麼,」瞿善隱捧著臉,神情激動:「為什麼一點線索都沒有,已經是最後一人了,怎麼可能什麼都找不到?」接著聲嘶力竭道:「那我又要對誰報仇,我活著又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執行別的計畫啊。」一道陰冷的女聲傳來,帶著點笑意。

  在她出聲之前,張玉根本沒有察覺到有人在,她安靜地看了下去,看來眼前的一切自己無法插手。

  「是誰?」瞿善隱警覺,冷冷道:「怎麼會在這?」

  「哪,聽說老頭你是個有名的堪輿師兼算命師吧,怎麼不算一算我是誰?呵,還是說,你根本算不出來?」

  瞿善隱臉色陰晴不定,用表情回答了這個難堪的問題,他拾起了掉在地上的手杖,遙指陰影處:「是協會的人嗎?」另一隻手則揮舞著,對空喃喃,只要等到這人一露出空隙,就準備讓小鬼攻擊她。

  「嘖嘖,這麼無趣的組織,我才不會加入。你也不用緊張兮兮的,我只是來提供你一個消息而已。你難道不想讓那女人復活嗎?」一道黑影隱隱現身,披著一襲斗篷,身體沒有任何一處露出,相當神秘。

  瞿善隱聞言,動作愣了一下:「這種事情……可以辦到嗎?」

  「當然,如果是我的話。」

  披著斗篷的女子如此說道,將手揚起,拋出了一道符。

  瞿善隱聽聲辨認了符的位置,伸手接過,手指輕輕撫摸了符上所帶的圖案與文字,過了片刻後露出欣喜的表情:「這、這個陣法,的確是可能辦到的,」他說到這邊,想了一下又搖了搖頭,難掩失望地道:「但沒有任何一個法器擁有這樣的力量,這個陣法是擺不出來的。」

  「哈哈哈哈──」斗篷女樂極,似乎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般捧腹:「那就自己製造新的法器啊。你忘了嗎,還有『鹿野的遺寶』這東西,那幾片石棺片你應該懂得如何運用吧?」

  「如果是收集煞氣的話,應該可以,」瞿善隱沉吟半刻。「但是可能會危及其他無辜的人。」

  「有關係嗎?」斗篷女慢慢說道,語氣充滿著惡意的戲謔:「想一想那個女人吧,你難道不想讓她復活嗎?你仔細想想,她是怎麼被殘酷對待的,難道你覺得其他人比她都還來得重要?死幾個無辜的人就能換回心愛的人,多划算啊!」

  瞿善隱沒有回她,緊緊抓著那道符沒放開,似乎默認了女子的話。

  「對嘛,就是這樣……」

  斗篷女像是對自己的唆使很滿意般,點了點頭。

  「不過,」瞿善隱遲疑了一下,「妳告訴我這些到底想得到什麼?有什麼瞿某可以效力的嗎?」

  「晚點再跟你說吧。」

  斗篷女輕笑了聲,向後輕盈地跳入陰影,慢慢融入黑暗中,然後完全消失無蹤。瞿善隱沒多說什麼,也握著手杖敲敲打打地離開了旅館,開始構思他的計畫,他未來的生活目標。

  張玉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

  突然間,黑暗又化為一片光明,一片靜謐的白色從中央暈開,一波一波起了漣漪般淨化了眼前所及之物。另一個素衣女人從冉冉白光中現身,不同於剛剛的斗篷女,這女人讓張玉覺得很懷念、很溫暖。

  「剛剛的那些事情,都是妳要給我看的嗎?妳是不是想跟我說什麼?」張玉不由自主地問道。

  素衣女人對著張玉微笑,然後對她稽首。

  啪。啪啪。

  不知怎地,淚水不停從張玉的眼眶掉下。真奇怪,為什麼自己會突然這麼想哭呢,為何會有這種鼻酸的感覺?張玉有很多疑問,但她只是對女子頷首,行了答禮。張玉好像突然間明白了什麼,她所遺忘的事情就在那一瞬間被補足了。張玉想起了瞿善隱最後落下的情景。

  一首歌幽幽唱道,是《等著你回來》,歌聲縈繞著。

  張玉醒來了。

  看著眼前黑濛濛一片的天花板,眼淚忍不住滑落。
  
  
  幾天後,周易玄跟歸藏妙走在大學的步道上,現在他們難得清閒,事情總算少多了,二人在三重賓館事件後立刻將一切事情稟告給協會,並希望協會能夠派人妥善處理。當然,他們省去了張玉的事情不說。

  相信協會能夠查明一切,至少他們已經盡了最大心力蒐集到現存的資料。

  雖然這事件跟關魁和吳祥沒有關係,但他們仍告訴兩人事件最後的結果,畢竟他們也幫了不少忙。

  吳祥聽到張玉跟瞿善隱的事情時,深深嘆了一口氣,露出同情的神色,他相信瞿善隱是真心疼愛張玉的,只是有難言之隱。想了一下,他隨而又一臉狐疑地向關魁問道:「等下,你不是說這件事情跟我們有關?那你的預感不就是錯的?」關魁臉色尷尬,沒有回答,惹來周易玄的捧腹大笑。

  協會的調查速度很快,不到兩三天結果就出爐了。

  「黃泉路」如關魁所預測的,是一個風水術語,指的就是陰、陽宅的水源處,如果位置不好,會對整間屋子造成很深的危害。經由比對鄉野傳奇社的那幾篇剪報,他們證實了發生命案的每一間賓館都被某人設下了「黃泉路煞」,也從每間賓館找出大大小小的法器,是柄由人骨製成的彎刀和一盆石來運轉,恐怕設局的那個人就是瞿善隱吧?

  兩人在現場找不到石棺片的下落,周易玄還因此被歸藏妙唸了好幾天,說周易玄害她薪水被扣了一大半。他們討論過這起事件,只能推測瞿善隱製造煞氣的理由應該與石棺片、或者那襲擊人的女鬼有關,但沒有證據可以證明。

  協會已經將這件事情的後續處理移交給其他人,現在兩人只能暗自祈禱以後旅客住進賓館時,半夜不會聽到「咚咚咚」的聲響,畢竟事情尚未完全解決,他們仍不知道他的目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有其他間賓館也被下了黃泉路煞。

  「喂,張玉還是待在那間小神壇不出來嗎?」周易玄突然問道。

  「你這神經粗得可比象腿的傢伙,你該不會以為發生了這種事情後,她能立刻回復吧……你專程找我不會就是為了說這些吧。」

  「我最近聽說了一個有趣的八卦。」

  「說來聽聽。」

  「協會派去處理事件的人,找不到瞿善隱的屍首。」

  歸藏妙愣了一下,勾起一抹微笑。

  等下就去通知這個好消息給張玉知道吧。

  「走,我們去找張玉,等下順便跟你說一下我去那間學校發生的事。」
  
  
  (完)

玄妙第二部:黃泉路(21)

  在賓館頂樓背後,能看到有一輪皎潔的明月高掛著,隨而隱沒在烏雲背後,原本透出的銀芒也黯淡下來,乾淨的天空瞬即飄起翩翩細雨,垂下一絲絲白線。雨嘩啦啦地落在路上的坑洞、街道、還有四周的建築上,對這個已經稍有寒意的夜晚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路人大包小包、踩著快速的步調匆匆走過,像是無論多快時間永遠都不夠一般,一個個頸夾雨傘,搓著雙手取暖。

  逝者如水,晝夜不捨。

  人生要死,何為苦心?

  無論氣候如何,似乎都不能使他們停下腳步。沒有人注意得到在他們呵出的白煙的背後、再背後、再更背後的賓館內所傳來的陣陣煞氣,還有其中的險境。這一切彷彿都隨著白煙升空,然後消散。

  在賓館樓上一間密室中,幾道嗆鼻的濃濃黑煙不斷冒出,充斥整個房間,又突然消散,伴隨著詭魅的猩紅光芒閃爍,讓這間房間有股陰森的感覺。

  在房間的正中央則立著一個小巧的罈子,乾乾淨淨的,看起來與歸藏妙那個古樸、時代久遠的罈子絕對不同。上頭還有精細的雕花浮印,刻著「永芬」二字,設計得十分典雅,罈口則由一道符封起來,藏著什麼似的。

  咚!咚!咚!

  咚!咚!咚!

  幾道聲音響起。

  似是從牆壁又更像是從四方傳來的聲響,在房內迴盪。然而,瞿善隱的神色仍是一般冷靜,端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仔細看還能看到他額上冒了幾滴汗,像是在施展什麼費神的法術。

  瞿善隱朝空點了點頭,嗓音沙啞道:「不用擔心,我沒事的……」

  這鬼跟他定了契約,雖然要了他的眼睛以施展鬼通,但沒使鬼通的其他時間卻和瞿善隱一樣看不見,總是要敲打著牆壁才得以接近目標。

  雖然歸藏妙、周易玄兩人身懷道術,他無法再對他們施展鬼通,但他憑藉之前窺伺而來的瞭解,利用張玉跟那罈子,已經針對歸藏妙、周易玄二人設下了計謀,再加上因埋下「人骨壁刀」接踵而來的煞鬼,不愁兩人不落入他的陷阱;如果歸藏妙無法洩掉陰息,那麼周易玄也得陪著一起喪命,更妙的是,從頭到尾他們都是甘願落在這陷阱中的。最後,得知他秘密的其他人自然也是在劫難逃了。

  也正因為這套請君入甕的連環計,他才敢安然在這裡打坐施法。

  罈子「啵啵」響了幾聲,似乎有什麼東西要竄出了,隨著聲響越來越快,瞿善隱的汗也越冒越多,過了半晌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顯然要大功告成了。

  驀地,一道穿著素衣的身形在他面前現形,是個女人。

  雖然瞿善隱看不見,仍露出溫和的表情,柔聲道:「還好嗎?一直窩在裡面會不會不舒服?」

  那道身影沒有任何回應,只是呆呆站著,像聽不見一樣。

  竟然是曾經襲擊過眾人的那女鬼!但她如今一頭秀髮長得幾乎要垂到地上,全身淨白無暇,一點傷痕也沒有,不如當初襲擊人時的恐怖,反而給人一種沉沉入睡的祥和感。女子眼神茫然,一點生氣也無。

  瞿善隱像是早知如此,沒表現出任何異樣的神情,起身用衣袖擦了擦她的身子,關心地說:「過了這麼久都沒出來,身子應當髒了吧?」瞿善隱用沙啞的嗓子唱起白光的歌,一邊口中不停說著「我還記得、我還記得這歌……」,蒼老的男聲在寂靜的空氣中飄揚。他唱畢,由懷中拿出剛從周易玄那邊搶到的石棺片,掐訣唸完奇異的咒語後,手按石棺片將附近的煞氣送入,然後抵著她的胸口,染黑的石棺片慢慢沒入胸口,接著完全溶了進去。

  他笑了笑,繼續說道:「他們再怎樣聰明,也猜不透石棺片跟黃泉路的奧秘……這是第一片,第二片也快了、還有第三、第四片……這一切就快要結束了。」

  女子當然沒有回應。

  瞿善隱沉默半晌,又手撫著她的頭憐惜道:「就快了。」

  然後大袖一揮。

  素衣女子又消失了。

  接著周遭又重新暗了下來。瞿善隱不知使了什麼手法,將那個罈子風也似地捲入懷中,現在他要去檢驗成果了,順便給應當已是奄奄一息的二人致命一擊。當然,最好能夠一併把第二片石棺片搶到。

  他選中這棟賓館,就是因為它的風水極差。龍(山脈與水位)、砂(周遭的丘陵平地)皆凶,在風水中被稱為「黃泉路煞」,陰息積而不散,砂不照穴,風掩明堂,屬極凶之位,而857號房因為所屬的位置,更是凶中之凶;他更藉著法器加強了凶氣,使這股龐大的煞氣全盤聚集在石棺片上。周易玄與歸藏妙還想不通石棺片的奧妙,因為他們只知道石棺片上沒有靈氣,卻忽略了它是收集煞氣的最好器物。

  如今只要再搶到剩下的幾片石棺片,他就能達成目的了。瞿善隱在推開房門的瞬間想起女子,笑容柔和,接著又突然變得凌厲。

  這一局棋就要結束了!

  我到底隱藏行跡多久了呢?瞿善隱想著。一直以來,他放棄堪輿的優渥酬庸,躲避協會的追緝、不停穿梭在大大小小的旅館中、奪走許多人的生命,這一切到底為的是什麼?想必沒有人清楚吧。甚至,連這雙眼睛都甘願奉獻給鬼。反正也看不見想看見的人了,還留著眼睛幹嘛?孤、夭、貧、殘──沒人知道他選擇了全部作為誓言,換來了不尋常的鬼通。

  瞿善隱不禁回憶起過去被稱為「活青烏」的那段日子,博得尊敬、萬人景仰,那些高官貴人全部都戰戰兢兢地站或是跪在自己面前,只為了得到一些玄乎其玄的幫助,讓他們的地位更加鞏固。

  沒有人敢得罪他,因為那意味著將得罪所有的既得利益者。他曾經因此而志得意滿,保持這種微妙的超然狀態,讓他有不可一世的感覺。後來發生的事情卻重重地把他敲回現實。

  超然又怎麼樣?還不是一樣救不回她,甚至因此害了她。

  他摀著雙眼,想起那一天的情況,就算失去了視力的他也能在腦中清楚描繪。即使是現在,他每憶起還是忍不住渾身顫抖著,因為強烈的憤怒與不可置信。房內一片凌亂不堪,滿屋子都是破壞過後的瓦礫,他為了安全所特地擺設的八卦鏡已經被砸爛,更遑論其他更加顯眼的法器,而她的身體則攤躺在沙發上,已斷了氣,懷胎多月的孩子當然也一併死去。

  根據警方的調查,大概是歹徒所為,歹徒在夜晚時分時闖入他的住宅,搶奪錢財後殺人離去。謊言!普通的歹徒怎麼可能懂得破壞法器的禁制,且不被他發現,顯然是衝著他來的。

  到底是誰,竟然做出這樣的事。

  出乎意料地,瞿善隱開始沈寂下來,因為他知道對方定是有備而來,必須先活著,才能再談報仇。表面上他裝出黯淡失意的樣子,私底下卻開始追查真相;結果,他沒有得到任何結果,昔日的活青烏也只不過是一個傷心的凡人而已。

  「我找不到……怎麼會找不到任何線索……」

  他捧著她的臉,喃喃道。

  屍首橫躺在棺中,尚未入土。

  忽地,他想起了一個被眾人嗤之以鼻的法術。

  「只是,卻苦了妳跟那孩子……」

  得到鬼通後,他仍找不到藏身於幕後的主使者,但找到了幾個奉命的替死鬼;當然,瞿善隱狠狠地讓他們後悔曾經作過的事,用生命作為代價。他一邊找尋真相,一邊開始實施他的計畫。

  至今他已佈了很久的局,石棺片的出現加速了他計畫的進行,不用再如以往般那麼費力地收集煞氣,自己也沒剩下多少年的壽命了,一定要在這之前讓這個禁忌的計畫儘快完成。

  於是他憑藉鬼通,很快就獲得張玉的信任,並且成功得到第一塊石棺片;一切都很簡單,只要把他窺探到的事一一說給張玉聽就好了,她不可能不相信的。漸漸地,在扮演張玉師父的過程中,瞿善隱發現自己好像真的融入了這個角色;不過,假的還是假的。

  別再多想了,計畫正一步一步實現中。

  很快,就可以讓她穿越黃泉、重新出現在這世上了。

  瞿善隱從往日的回憶中擺脫出來,完全不像是個盲者般,靠直覺走到857號房,周易玄能夠迅速起卦施法,等自己先解決好棘手的他後,再來慢慢對付樓下的歸藏妙。他盲眼多年,早習慣了,除非是地勢不平的地方,否則已能在一般平地行走自然。從氣息感覺出房內應有兩人,一人是張玉,另一人當是周易玄沒錯了,腳剛要踏進房門,他忽有所感,又隨即俐落地向後退了一步,掏出兩隻紙鳶往前丟去,在一瞬間內將掐訣、踩罡、誦咒這三個步驟完成。

  自從看不見之後,他的靈覺反而一直持續進步著。

  紙鳶像是有靈性般,雙雙飛舞進房內時,突然雷光一閃,「啪」的一聲被烤得焦黑,成為兩團掉在地上的灰燼。

  「應當是雷咒吧?聽這聲音……還有這味道……」瞿善隱微微笑道:「沒想到周本家的在這種時候能設下圈套,真是不能小看。幸好老朽累積多年的經驗還勉強能派上用場,否則現在不就著了道。」

  他拿著一根折疊棒,遙指一張貼在門把上的符咒,大概是周易玄進門後為以防萬一所設的佈置。

  只見周易玄大字攤平、頹倒在床上,而張玉則側身一旁,沒有動靜。周易玄身上滿是傷痕,顯然經過一番苦戰,看起來一點力氣也沒有,聞言只能垂頭喪氣地苦笑:「連這都拿你沒轍,我真的沒辦法了,你該不會其實看得見吧?或者是說,瞎了眼後反而能看到常人看不見的,反而更利於修煉法術。」

  瞿善隱仍不敢大意靠近,遠遠站著問道:「周本家的,第二片石棺片呢?」

  「等下!如果要我回答問題,你得先說你對張玉做了什麼,為什麼解了下茅術後,她還無法醒來?」

  瞿善隱望著他,好一片刻才真的露出微笑:「現在我才真的信你沒力氣了,既解開了我的箝制,又擊退那幾隻煞鬼,想必你已經沒有絲毫靈力可用了。你現在話這麼多是想拖延時間吧。」

  周易玄聞言大震,顯然意圖被他看穿了。

  瞿善隱感覺到他氣息明顯一窒,大方走入房間又繼續道:「呵……我本來還怕你沒救小玉,不過現在從你跟她的呼吸聲就知道了,解咒前跟解咒後的呼吸絕不相同,我聽得出來,所以你拖延不了多少時間。」沒多久,從他袖口又穿出了幾隻紙鳶翩翩起舞,圍繞著周易玄。

  雖然身邊的紙鳶看起來小巧可愛,但周易玄知道若失去靈力的自己輕舉妄動,這些紙鳶會立刻成為殺人兇器。

  瞿善隱壓制住周易玄後,走到床邊坐下,柔聲道:「周本家的,先安靜一些時間吧。現在我還不會動你,等下就不一定了。」

  瞿善隱扶起張玉的身體,打算解開她的第二層禁制,避免她因為體內生氣被符咒壓住太久真的變成廢人,才剛伸出一手,張玉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反身朝他胸前打去,這一下來得又快又狠,還夾雜了道術。

  磅!

  瞿善隱向後倒去,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同時周易玄身旁的紙鳶也紛紛落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接著,周易玄身旁的「張玉」已經站起身子,伸伸懶腰,抖了抖那頭短髮,咯咯笑道:「瞿老,您好。向您打聲招呼。」

  「歸、藏、妙!」瞿善隱惡狠狠說道,扶著牆,氣得說不出下一句話。他雖看不見,卻也意識到眼前的「張玉」是別人假扮的,此刻除了歸藏妙還有誰能做這種事?剛剛歸藏妙不知使了什麼手法,制住自己大半功力,現在渾身軟綿綿的,非常難受,他同時也想不清她是怎麼在眾煞鬼底下脫身的。

  歸藏妙像是瞭解他的想法,嘻嘻笑道:「兌上坎下,是個困卦。《歸藏》有云:『困,亨,貞,君子吉,有咎。無言不信。』恭喜您中獎。」

  周易玄也在一旁附和,嘲諷道:「哈……不好意思,我真的沒力了,不然這次誘餌搞不好就是我來扮演。快把我的mp3還來!」他剛剛是真的使盡所有的力量,才瞞得過瞿善隱這個詭計多端的傢伙,也因此現在的局面只能依靠歸藏妙一人。

  「妳怎麼可能脫得了身──」瞿善隱咬牙,一邊希望藉由談話儘快回復靈力,這下換他落入下風了。「被三隻煞鬼圍攻,妳應該會跟周易玄一樣虛脫才對,怎麼可能現在還有力氣!」

  歸藏妙「噗哧」笑了出來,接著俏目一寒,瞪著他道:「如果一天之內使出這麼多卦當然是會累的,幸好我早就預先畫好了幾卦帶來,以防萬一;附帶一提,門口那道震卦也是我畫的,滋味不錯吧?何況……」

  見瞿善隱不語,歸藏妙接著說道:

  「何況你又幫我帶來那個罈子,豈非讓我更加得心應手,你大概不知道罈子裡裝著什麼貨色吧?說起來,這一切也都該感謝你才是。」

  瞿善隱沉默半晌,說道:「難道那罈子藏的不只是一般的鬼?看來我這次是一招棋錯,全盤皆輸。瞿某輸得心服口服,走!」

  他暗忖至少還有離開的力氣,「走」字都還沒說完,折疊棒一撐,整個身子跳到窗緣上,準備藉由窗外逃走,同時也在撐地的一瞬間設了一個小陷阱,雖然無法打傷二人,至少也可以拖延一下他們的動作。

  但感覺到周易玄跟歸藏妙都沒有離開原地的意思,瞿善隱不禁遲疑了片刻,然後抱著疑問打開窗戶,一有動靜就準備逃生。

  雖然這邊是八樓,但憑著他身懷的道術,頂多受點輕傷而已。

  「天人合發,萬變定基。性有巧拙,可以伏藏……」

  一道女聲從窗外清楚地傳入他的耳朵,瞿善隱身體僵硬地轉過頭去,臉色褪去了血色,再也無法鎮定下來。隔壁855號房中的潔白窗簾被風雨吹拂著,接著輕輕地揚了起來。

  那是道女子的身影。

  「張玉……」

  張玉站在另一間房的陽台上。瞿善隱感覺到張玉悲哀的目光投在他的臉上,他甚至也感覺得到她的那柄木劍遙指自己,他毫無遺漏地感應到張玉一絲一毫的動作,還有她內心的波動。只要自己一準備跳樓逃生,她會那一刻毫不猶豫地從上面施法直擊,自己也絕不會有生還的機會。儘管她曾經叫過自己一聲「師父」。

  這次自己是輸得又快又慘。

  難怪房內只感覺得到周易玄跟歸藏妙的氣息,卻不知張玉的蹤影,原來已經被他們救起藏到隔壁房去了。周易玄跟歸藏妙兩人則沒有做出干擾,靜靜看著這對「師徒」對話,兩人知道現在不是他們可以介入的時機。

  「其實妳早就知道我不是妳的師父了,對吧?只是妳一直隱瞞得很好,直到妳那天拖延時間不施法攻擊周易玄時,我才發現。」

  瞿善隱踩在窗緣上,平靜地面向張玉。

  「刺準點,否則我會逃走得老遠。我絕不可能放過你們的,我有我的目的,不容你們干涉。」

  木劍的劍尖卻不住顫抖,偏離了眼前這個最好的靶子,張玉知道他是說真的,猛一咬牙,雙手持劍讓劍身不再抖動,嘴中繼續喃喃念著口訣,但速度卻越來越慢,像是想將時間停在這一刻。

  但張玉終究是唸完了口訣,她緊閉雙眼,雙手向前刺出。

  當她睜開眼時,瞿善隱已被她的法術擊落,她不知哪裡來的一股衝動立刻拋掉木劍,縱身一手抓緊瞿善隱,另一隻手則被眼明手快的周易玄抓住。還好來得及!周易玄在心裡吶喊。

  張玉的手因為使盡了全力,正顫抖著。

  「再撐一下!」

  瞿善隱忽然抬頭笑了一聲,撥開了張玉的手。接著他的身軀從八樓飄忽墜落,那道往下掉落的身形一直深深烙印在張玉的瞳孔上,一點也沒辦法洗去。她眼睜睜看著瞿善隱不停掉下,然後露出自己熟悉的嘴型,說了四個字。

  「再見,小玉。」

  碰。

  細雨繼續下著、落著,隨風而過,落在坑洞、落在大馬路、落在草坪、落在這一片大地上,嘩啦啦地,像是誰落了淚。

  逝者如水,晝夜不捨。

玄妙第二部:黃泉路(20)

  等周易玄跟歸藏妙趕到賓館時,已發現陣陣陰冷的煞氣傳來,各種惱人、不適的氣息逼近二人,比上次周易玄在瞿善隱家的感覺還更強烈、比起歸藏妙在槐村時的感受還要清楚,或許是因為煞氣濃縮到一棟建築物中的緣故。這煞氣不斷泉湧出來,且圍繞著這整棟賓館。

  「這煞氣也太重了吧!」歸藏妙臉色凝重,「他到底埋了什麼死人骨頭進去?」

  「真不虧是出過幾次命案的地方,這附近的怨魂似乎就快成形了……簡直是人造的鬼門,不好解決哪。」周易玄想了一想道:「我們兵分兩路,妳負責壓制這邊的煞氣,我去找張玉。」

  歸藏妙點頭同意,這是最好的方法,他們兩人合作慣了,一直都這麼分工。歸藏屬先天八卦,主防,能夠鎮住陰息;而周易屬後天八卦,主攻,對上役鬼的瞿善隱也不會吃虧。如果煞氣繼續散發,附近慘死、枉死的怨魂都會紛紛轉為煞鬼,且這股氣息對這間賓館以及附近住戶也有損害,絕不能任由煞氣這般擴散。

  兩人雖然對協會沒什麼好印象,不過倒是都依照協會的規矩行事,畢竟這樣對看不見靈體的凡人也好。說到底,他們這群修道者一開始組成協會的目的,就是為了要保護凡人,因此協會成立至今也已經有好幾條不成文規定了。

  「真麻煩哪。」歸藏妙抱怨道。

  「還好有錢領,不算太吃虧。」周易玄嘆氣。

  雖然剛剛見到瞿善隱將那古怪的東西埋入牆壁,但歸藏妙感覺到煞氣實際上應該是從地底冒出的,立刻往樓下去了。

  而周易玄雖不知張玉在哪,仍下意識先往857號房奔去。他剛剛得知了這起事件的部份真相,腦中卻浮現更多的疑問。

  瞿善隱剛剛埋了什麼,他有什麼目的?還有,他為何要搶奪石棺片?

  他會這樣接近張玉,大概也是因為使了鬼通知道歸藏妙跟周易玄取得石棺片的緣故,如此一來,可以推測他應該策劃了一段時間,至少從槐村事件之後就開始計畫了。不知道瞿善隱跟協會有沒有關聯,協會控制了大部分走這行的人,瞿善隱以前如此出名,應該也跟協會接觸過。接著周易玄又轉念一想,從一個聲名顯赫的堪輿師轉變為一個默默無聞的相士,瞿善隱能甘心沈寂這麼久,卻又使出這麼極端的手段殺人滅口,一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另一方面,瞿善隱這麼有城府的人,不可能不想到會被自己施法追蹤,他在這裡應當設下了不少陷阱吧。

  周易玄越想下去只覺得問題越來越多,塞滿了腦袋,幸好現在他們做好防備,不再處於被動的狀態。

  至少,他們能讓瞿善隱無法使鬼通來窺伺,但他的風水術仍令人無法忽視。

  風水的可怕之處就在於每個物品、地點都很有可能是針對他們所設下的陷阱,令他們防不勝防。如果一時大意的話,就會落得跟上次的下場一樣。

  可惜他對風水術雖然有些涉獵,但絕對沒有瞿善隱這般高超。周易玄不禁頭痛起來,早知道當初就認真一點了。

  賓館的燈光黯淡,一明一滅地閃著,雖然沒有雨,卻無處不透著溼氣,還有不知從哪傳來的水聲「嘩啦啦」地,在他耳內迴響。一路上只見服務生紛紛倒在絨毛地毯上,不省人事,大概都被瞿善隱用某種手法弄昏了,他暗叫一聲「抱歉了」,從其中一個服務生身上搜出通行房間的磁卡。

  「嘻……」

  穿過一道走廊時,周易玄聽見隱隱的嘻笑聲,暗嘆一聲,他知道有隻冤靈終於憑藉著這邊的陰氣成煞了。他雙手在服務生身上一拂,起了個泰卦暫時保護他們,讓他不必時時分心照護他們;他感到有些疲累,以前沒什麼機會在一天之中使出這麼多次道術,回去之後真的要多作練習了。

  煞鬼咯咯笑著,聲音從天花板、牆壁、地板等各個地方傳來,讓人聽了發寒。絨毛地毯開始流瀉出汩汩鮮血,紅得嚇人,傳來難聞的血腥味跟屍臭,煞鬼的笑聲不斷在空氣中蕩漾,忽遠忽近。

  眼前的景象扭曲著,走廊兩旁的牆壁竟長滿了人的五官,還有幾隻眼睛瞪著周易玄一眨一眨的,看起來相當噁心,而周易玄背後的樓梯則消失無蹤。

  是「障」!這隻才剛成形的煞鬼竟然會用「障」了!

  周易玄知道,一定是因為瞿善隱在這邊動了什麼手腳,將煞氣都凝聚在一起,才會讓此處的煞鬼修得這麼快。這種事情很損陰德,瞿善隱到底為什麼要使出這種一般修道者不願使出的手段?疑問越來越多。

  「啪」的一聲,從天花板乍然垂下一具乾枯的屍體,緩緩左右晃動,發出「咿呀咿呀」的聲音,頭顱呈現一種不自然的歪斜角度,原來是屍體的頸子已被切開一個大口,從洞口立時竄出無數的蛆,一大片肥潤的白色在屍體上蠕動。

  周易玄不為所動,開口道:「回去吧,好嗎?那麼,我就不會為難你。」

  等到歸藏妙將煞氣洩掉,這種不自然形成的煞鬼會慢慢恢復回原本的怨靈,到時候可以用比較平和的方法化解它的怨念。若非到了不得已的情況,周易玄通常不會施法傷害靈體,儘管最快的方法就是直接消滅它們。是自己太天真了嗎?不過個性如此,周易玄也不願多想。

  「大哥哥……留下來陪我吧……嘻嘻……」

  嘩!一團黑霧往周易玄撲去。

  那是怨念,是戾氣,也是渴望生靈的執著。

  他眼中帶著一絲憐憫,煞鬼往往戾氣很重,而眼前這隻煞鬼顯然是慘死在此處的亡魂,更加無法溝通。他想起歸藏妙的警告,知道現在已不是心軟的時候,何況張玉命在旦夕,這次只能狠下心來速戰速決,手掌按著牆壁。

  突地一個充滿靈氣的同人卦迅速地成形,快速運轉了起來,煞是好看。

  周易玄在一霎那間彈出了初九、六二跟九三爻。

  「不好意思,你自己回去吧。」

  從哪裡來,就該往哪裡去。這是他唯一能替眼前的煞鬼辦到的事。

  一抹明亮如日的火花閃過,擊散了黑霧,接著火勢越來越大、越來越烈,原本漆黑的長廊被映得熠熠發亮,在「轟轟」火聲中夾雜著煞鬼的嚎哭跟求饒。接著,火滅了,屍體消失了、黑霧散了、血潮退了,周圍種種怪異的景象回復原狀,但煞鬼飄忽的哭聲仍從遠方傳來。

  「為什麼……為什麼只有我要遭受這樣的痛苦……好怨恨啊,好怨恨啊。」

  煞鬼不情願的哭聲忽遠忽近,充分表達了他的不滿。

  周易玄望著自己冒出一絲煙硝味的手,上面的靈氣已經緩緩消散。他不禁又手下留情了,雖說他一連擊出了三爻,但其中又包含了無法與初九和六二相容的九三爻,反而使同人卦空下一處生機,讓煞鬼有可以逃脫的空間。不過這樣也好,至少那煞鬼受了重傷,不會再輕舉妄動了。

  「我好恨啊,為什麼要妨礙我……」

  周易玄沒有回答煞鬼。它們是悲哀的靈體,聽不進任何勸告,只能不斷重複將怨恨發洩到別人身上的行為;但它們的苦痛沒辦法因此得到一點救贖,卻反而造成了更多悲劇。

  周易玄走到857號房前拿出磁卡,才碰到門把,想到瞿善隱怎麼會讓他這麼輕易就長驅直入,正覺不妥時,一道不知從何而來的黃濁泥水已經沖來,夾帶著大大小小的碎石,幸好他發現得早,才得以閃開。

  又差點著道了!周易玄哭笑不得,這人城府真重。

  那道黃濁泥水碰不到周易玄的身子,蹤跡又隨而消失了。不過周易玄一點都不想知道被那道泥水碰到的下場會是什麼樣子,反正絕不會是什麼好事。

  看來瞿善隱早已算準他們會來救張玉,故意在最後的857號房才埋下陷阱,但無論他願不願意,都必須進房。他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發現倒在房間地上不省人事的張玉,探了探她的鼻息,發現還有呼吸後又叫了幾聲,但都沒得到回應。他總不忍讓張玉倒在髒污的地毯上,使力將她抬到床上。

  857號房內寂靜無聲,不知瞿善隱還做了什麼佈置,周易玄巡視了一下四周,什麼都沒感覺到,心思回到眼前的張玉上。

  瞿善隱對張玉做了什麼,為什麼不殺她?

  張玉的眼睛緊閉著,一頭短髮隨意散開,像是陷入沉沉睡眠中,古靈精怪的表情不復再現。周易玄發現在張玉的眉間有一團黑氣凝聚不滅,暗忖這應該就是造成張玉昏睡的主因。

  周易玄把手掌移近張玉的眉間,感受到一股奇怪的力量,這力量的核心是下茅術,但似乎還牽引著其他不同的咒術。

  張玉的身上被佈下了一個古怪的陣法,以抑制住她的意識。那時瞿善隱所做的動作,想必就是佈陣的手勢了吧。

  他深吸了一口氣,靜下心來,掌下出現微弱的光芒。點點螢光浮於空中,從初九開始,六二、六三、六四、六五、上六爻紛紛現形,一個漂亮的卦象出現。

  如果歸藏妙在場的話,定會認出那是復卦的卦象。坤上震下,地雷復,卦辭為:「復,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利有攸往。」復卦與剝卦性質正好相反,一剝一復地相互作用,象徵事物在即將剝蝕到最後盡頭時,又會週而復始,復返其道。復卦能讓萬物各返其位,但相當費時,對現在身處敵窟、沒有防備的他來說,是相當危險的一件事情,尤其他今天已經連續施展好幾卦了,對身體來說是很大的負荷。

  不意間,周易玄猛然警覺到一件事情。

  原來如此──

  難怪瞿善隱不佈下其他的圈套,也不殺張玉,因為她本身就是一個不愁周易玄不上鉤的精妙陷阱。一路上躺在地上昏睡的服務生是用來消耗他體力的前菜,張玉身上的陣法才是正餐,到時候只要來個幾隻煞鬼就足以讓周易玄無法脫身,而張玉自然也命在旦夕了。

  他彷彿看到黑暗中那雙窺伺著自己的眼神。

  但即使他知道這些,也無法停下來,若拖延了時間恐怕會對張玉造成損害。他現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嗯,先從這一卦的主爻初九開始吧,爻辭說:「不復遠,無只悔,元吉」,就算這古怪陣法在剛開始時對張玉有什麼損傷,只要自己能夠及時醫治,傷害也就不會太嚴重。

  然而,這時他卻也隱約感受到有幾隻煞鬼正要成形,暗暗叫苦。

  歸藏妙,妳這暴力女最好動作快一點,不然我們都得一起玩完了!周易玄暗道,深吸一口氣後繼續施法。

  哈、哈……

  「哈啾!」

  歸藏妙在遠方打了一個損傷形象的大噴嚏,左手揉了揉鼻頭,不知道是誰說了自己的壞話。她掏出一張面紙,優雅地擤了擤鼻涕,繼續回到眼前的事情上──這一路以來,歸藏妙順著自己的感應一直往下走,越往下煞氣越是濃厚。歸藏的法門不同,她不像周易玄那般能夠隨時起卦對付亡魂。

  掐訣、踩罡、誦咒,各大道派的道士剛入門都必須謹記的這三個施法階段,周易玄完全不需遵守。

  掐訣指的是手勢,踩罡是所踩的腳步,而誦咒則是口中所誦念的咒語。這三個步驟都是施法的象徵,法術由語言和非語言所共同組成──手為天、腳為地、口則為連結天地的中樞,在施法的最後階段才會進行誦咒,將天地之間的靈氣藉由咒語凝聚;像張玉在槐村施展召風咒與金火令時也做過這三道手續,只不過金火令還需要特別的符籙輔助。

  但周易的原理不同,不需要這三個施法象徵。而她不是周易玄。

  瞿善隱有能耐將煞氣巧妙地控制在某一個場所內,正顯露出他的高明。歸藏妙一路上因而更加小心翼翼,以免中了陷阱而無法施展能力。

  她小時候也曾羨慕過周易玄,還問長輩為什麼自己跟周易玄不一樣,要畫這麼麻煩的卦圖才能夠使出道術,但長輩們只是慈祥地摸摸她的頭。

  「凡事都是一體兩面的。」他們說。

  他們還說自己的父母也一向如此,都是先從卦圖畫起的。她很想問父母跑去哪了,但長輩們總是不正面回答,只是要自己好好練習,說等過了陣子自己更厲害後,父母自然就會回來了。

  地下一樓之後的樓層都相當密閉,連燈光都很黯淡,在一片黑暗中彷彿只有歸藏妙,還有她「篤篤篤」的跫音。

  歸藏妙有些心事。

  腳步繼續踩著。

  她那時沒跟周易玄坦白。其實她也對石棺片懷有很大的疑惑,歸藏妙甚至懷疑槐村的鬼門就是因石棺片而產生的,加上她前一陣子在那間學校所發生的事……截至目前為止,一切事件都圍繞著石棺片而生。

  「鹿野……」那個「他」在看到石棺片後,這麼稱呼道:「……鹿野的遺寶。」

  鹿野的遺寶是什麼?協會又為什麼要收集石棺片呢?那姓徐的協會長不會作沒有用的事,石棺片中一定藏著什麼秘密。

  可這幾片石棺片上面一點靈力也沒有,有的只是出土後的污痕與刮痕,還有幾個意義不明的小字:第一塊上面寫的是「比」,第二塊寫的則是「心」;但她還是能隱約感應到石棺片的奇特,或許是一種直覺吧。她費盡千辛萬苦才得到這兩塊石棺片,卻搞不清楚它們有什麼作用。

  老實說,她反而對瞿善隱的事情比較沒興趣,畢竟等到自己或周易玄親自抓住他後就能問個清楚。

  一路上心思轉了好幾轉,歸藏妙循著氣息來到被當作置物處的地下室,一入門便對眼前的景象瞠目結舌。這邊充斥著比槐村更重更濃的煞氣,她還感應到有幾隻成形的煞鬼蠢蠢欲動,兩隻……不、是三隻!她冷靜地開了燈,並冷靜地罵了一聲:「馬的。」

  雖然剛成形的煞鬼只比一些慘死的惡鬼要高強一些,但這種情況是要叫她怎麼輕輕鬆鬆地壓制?

  不過再怎樣也不會比那幾天在學校時的處境還狼狽。

  回去要多領一些酬勞了,不然多吃虧啊。

  三隻煞鬼同時難聽地嚎叫起來,地下室的景觀立時改變,各種醜惡的骨骸嵌滿牆壁,地上浮出好幾具橫死的屍體。

  「叫魂啊?……哦,是三重障。」歸藏妙敲了敲周遭的障壁,還真硬……她在黯淡的地下室裡哼了一聲,完全不當一回事,但當煞鬼手上的一項物品映入她的眼睛後,歸藏妙的神情卻顯得相當難看。只見她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道:

  「那個東西是──我的罈子!」

《新加坡冒險王》01

2014/09/03 (三)
樟宜機場 → M Hotel → Lau Pa Sat → 魚尾獅公園 → M Hotel

1
一大早醒來,陽光如此明媚,風景如此多嬌,我打開手機,Facebook動態上滿是朋友對一名路痴的友善關懷,充份讓我感受到台灣鄉親的溫情。卸卸泥們,窩愛台灣!

 

圖片 1(完全沒有任何人對我有信心的感覺真好)

 

雖則培訓時間是09/04(四)跟09/05(五),但為不致太過匆忙,我訂了早一天的機票,酷航的票。

簡單檢查了一下,便拖著行李箱朝台北車站搭客運往桃園機場去,一個小時後我便順利抵達第二航廈沒迷路!天哪!我沒迷路!也許諸位會覺得我小題大作,但我可是個可以在台北長庚醫院附近迷路半小時的男人(忽然有種莫名的自豪)。接下來沒啥好說,敝人從沒攜帶毒品被抓過(這邊斷句斷錯就會被戴上手銬了),所以提著行李拿到機票,一下子就辦好出境手續了。

 

(一路走來都好順暢,跟我的排便一樣!嗯,後面那句好像沒人想知道)

 

在往酷航的候機室走去的路上,我刷著手機,卻一直感受到一道不太友善的目光直視而來,眼角餘光處是個空姐,她一直望著我,望得我心發寒。

http://movie.supergm.net/images/20080319205413.jpg

 

正想開口大罵對方沒禮貌,才發現原來是面人形看板,週遭旅客紛紛看向我,令人惱羞。

 

(猛一看真的會被嚇到,有夠缺德)

 

哼,到底是哪個王八蛋把看板放在這麼巧妙的地方(遷怒)……是說(立刻改話題),酷航的候機室還蠻漂亮的,非常整齊,一下子就到了三點半,準備登機,來程跟去程我都選了窗邊的位置,座位沒我想像的那麼小,四個多小時的飛行時間完全可以忍受。

 

(全景照,個人覺得這間設計蠻舒服的)

 

(今天搭這台酷航飛機)

 

(來回都選靠窗位置,我不靠爸只靠窗)

 

窗外雲層豐滿,底下風景如樂高模型一般小巧可愛,望之欣然不已。

 

(其實我看不出這邊是哪)

 

看了幾集的《主君的太陽》便已到新加坡,早已耳聞樟宜機場的評價不錯,卻沒想到大成這副德性,什麼鬼設施都有,有休息室多媒體數位娛樂室,有免費OSIM按摩椅,還有兒童遊樂區,就連指示燈的字體都比我們的要來得好看,新細明體襪子(新細明體sucks,咦我拼錯了嗎)!

 

 

逛得不亦樂乎的下里巴人哇奔狼,總算想起還有後面的行程,連忙趕往入境大廳,「咻」一下就入境了,只是一旁的「攜帶毒品入境唯一死刑」字眼搞得我心慌慌的,我沒帶毒品看得都怕了,何況是那些毒梟。後面幾天我慢慢發現,新加坡真的是一個很愛用死刑恐嚇小市民的國家。

 

(入境大廳,表格都是簡體中文)

 

入境後第一件事,當然就是搭車到市區check in旅館去買3G sim卡囉!新加坡有不同的3G上網方案,多數網友推薦的是Singtel的7日上網1GB流量方案,聰慧如我,早已查好只有第一航廈地下一樓的7-11有販售$15新幣的Singtel卡($1 SGD = $25 TWD),如果只有上網需求的話,堪稱是最划算的方案,還可以留$8元撥打電話用。搭輕軌過去第一航廈應是最快的選擇,輕軌跟文湖線車廂長得差不多,還蠻方便的,班次也多。

 

 

花了段時間觀察機場地圖,才終於確定7-11的位置。我用不甚熟練的英文跟店員談話,出示護照後便取得Singtel卡,順便還跟他借了卡針以置換sim卡。耶,我可以上網了!We did it, Dora!

 

http://coverstreet3.files.wordpress.com/2013/04/dora.gif

(謝謝Dora)

 

志得意滿的我和Dora(干她屁事)卻沒想到,這才只是悲劇的第一幕

Chapter 1.

說時遲那時快,因為太過興奮的關係,我一不小心就順手把原本的sim卡丟到一旁的垃圾桶,沒錯,我就是悲哀的三井壽,在最不應該的時候投出了三分球。我看著垃圾桶,7-11店員看著我,我繼續看著垃圾桶,7-11店員繼續看著我。他沒有絲毫要衝出來展現新加坡人民親和面的意思。

在他懾人的目光下,我慢慢伸手進去垃圾桶,那個fuckin’垃圾桶高得不像話,大約到我腰際吧,重點是還很深,在來來往往的遊客和店員注視下,我撈了三分鐘才找到那張sim卡。天知道我多想大喊「台灣人不是東亞病夫」,但我無法,我只能挫敗地快步離開原地。

 

(警察先生,就是這隻手伸到垃圾桶裡面)

 

A SIM card, a SIM card, my self-esteem for a SIM card!

中華民國,我對不起你呀!

 

此時約莫九點半,我開始偽裝自己是個阿陸仔前往捷運購買EZ Link卡(類似我們的悠遊卡,一樣可以搭公車跟捷運),用$100元購買一張$12元的卡時,站長露出無奈的表情,然後給我白眼。「這兒人怎麼這兒樣兒呢,哪像我們祖國兒呀!」哼,隨你,反正現在的我已經是毫無羞恥心的阿陸仔了。我拿了卡便搭上捷運,上捷運後,能格外感受到新加坡真的是個多民族國家的事實,許多不同膚色的人們混雜在一起,新加坡的捷運也蠻乾淨的,特別的是,還有大大的監控直播鏡頭在螢幕上顯現。

 

 

半小時後便抵達Tanjong Pagar站,先到這兩天住宿的M Hotel check in再說。

捷運的指示十分清楚,甚至可以說到了囉唆的地步,幾乎每個景點都有指引,令身為路痴Manager的我為之深深感動,順利地到達M Hotel。新加坡的夜晚跟臺北信義區街頭沒有多大差別,只是更加寂靜一些。

 

(頭兩晚的旅館:M Hotel,電梯需插卡)

 

只是辦完入住手續也已十點半了,離原先規劃的晚餐時間已晚了一個半小時,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跟我們平常安排的專案時程一樣總是誤點。

行李丟著,便往老巴剎(Lau Pa Sat)美食廣場趕去(巴剎是市場的意思,所以老巴剎就代表著「舊市場」),老巴剎位於Raffles Place站附近不遠處,建築外觀很有殖民地的風格,跟我想像的美食廣場差異很多,一路長驅直入,走到外面的露天廣場,有很多店都在賣沙嗲,看起來長得都差不多,就跟萬華夜市沒兩樣,你永遠都看不出哪家才是最正宗的。

 

(是的,他們的指示就是這麼清楚)

 

(老巴剎外觀)

 

「Sir, 沙嗲?奶敏賊(裡面坐的台語)。」這時一名華人阿伯走過來,親切地說著新加坡話,中英閩混雜交錯,令人嘆為觀止。

 

(紅衣阿伯,我吃的就是上面這攤)

 

罷了,吃哪家不是吃呢,我沒想太多,順手點了下,沒意識到阿伯狐疑的眼神。等菜送上的期間環視四周,夏威夷人、歐美、日本和華人散坐各桌,每桌都放了好幾盤沙嗲跟大杯啤酒,看起來好不快樂。同時間阿伯也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友善驅離),然後送上了一盤沙嗲。沙嗲這東西其實就是肉串,讓人沾著甜甜辣辣的調味醬吃。唔,不過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怎麼有點大盤……欸,不是錯覺,真的是好大一盤沙嗲!

 

(他們都在喝啤酒)

 

(一個人吃15串好噁心啊)

 

幹,我竟然點了15串沙嗲,是要吃到高血壓嗎。

好不容易吃完,一位居住在加拿大的朋友又傳來訊息,要我千萬記得點胡椒蝦來吃,但這時天色已晚,有些攤子都收起來了,只好又點了5塊炸雞吃,根本是豬啊我。

 

 

吃罷,業已凌晨零點,捷運停駛,心想著還是按既定行程走去魚尾獅公園(Merlion Park)好了,然而,Google Map的方向定位一直有問題,分不清東西南北恰北北、撞破玻璃你要賠。那枚不停旋轉的羅盤彷彿在對我說:「老弟,我愛莫能助。」本人體內並無內建GPS,出廠時已是Wifi版本,只能隨便認準一個方向亂走。

於是你們可以看到一個神經病一下由北而南穿過老巴剎,一下又由南而北穿回來,我大約在人生道路上徬徨了30分鐘,才慢慢找回正確的方向

 

 

晚風涼快,正是華燈初上時分,幾對外國情侶勾著彼此的手,踏著輕快腳步向前。商業大樓林立,夜燈灑落,不知不覺我已來到The Fullerton Hotel,Fullerton Hotel鄰近新加坡河畔,遠處觀景摩天輪(Singapore Flyer)跟藝術博物館的燈光照著水面,刻畫出一道別有風味的夜景。

 

(左邊是摩天輪,右邊是藝術博物館)

 

再往前走就是魚尾獅公園,河畔有許多旅客坐在露天酒吧和階梯上,享受著徐徐微風的吹拂;看著,要不是明天一大早要上課,我都想點杯酒來喝了呢。其實魚尾獅本人長得還好,不如台灣的圓仔古錐,可是到了新加坡不拍張魚尾獅的照片就像去嘉義不吃雞肉飯一樣,總有種難言的莫名遺憾。當然,魚尾獅本人照片之所以不太好看,也可能是因為我的拍照技術不怎麼樣……

 

(真的不太可愛的魚尾獅)

 

眼見逛得差不多了,我走回河畔,準備打道回府的下一刻就被一群日本女生叫去幫忙拍照。我手持iPhone,面向著觀景摩天輪不禁嘆了一口氣,唉,茫茫人海中為何要選中我毀了妳們旅遊的好心情呢?鏡頭裡,日本妹的笑容燦爛,不知自己一時的衝動會迎來怎樣的災難。

果不其然我才拍完一張,就聽到她們用日文為難地跟我說拍得不ok,只好硬著頭皮又拍了一張,拍完我立刻轉身,趁著她們還沒檢視照片前快步離開。

我想,我的背影在她們眼中看起來就像是一首詩吧。

 

《請了錯誤的人拍照》    by 日本妹

當你拍完我 將要離去
我會默默任你離去
新加坡河畔的手震大合照
我會為你上傳到Facebook去
請你一張一張點下去
輕輕地看完底下的嘲笑留言
當你拍完我 將要離去
我寧死也不會落淚

 

丟盡台灣人的臉後,我沿著原路走回M Hotel。夜很靜,路很長,走了將近一個小時後終於回到房間,沐浴完畢,我結束了這個可稱為台灣國恥日的一天。

 

(一個人睡這一間其實蠻心虛的,但M Hotel浴室小到不行,幹嘛不分點空間給浴室呢!)

 

(To be continued…)

《新加坡冒險王》前言

相信平常有在關注我的朋友(誰啊到底)會注意到,9月時我曾前往新加坡旅行了5天。

也許你們之中的大多數人(所以說到底是誰)都以為我是去玩的,但實則不然,我去新加坡的真正目的,是為了提升台灣數位行銷界的產業水準

是的,請跟我複誦一次:為了提升台灣數位行銷界的產業水準

 

檯面上的我是一名網路小說家,但私底下,我的另外一個身份則是一名過氣的網路小說——呸呸呸,誰過氣呀——私底下,我的另一個身份是一間媒體代理商的整合業務企劃(Integrated Planner),網路行銷的推廣舍我騎誰!反正我們這行業就是千人騎萬人跨的,您說是不?

http://edm.bnext.com.tw/20140925cm/images/CMedm_01.gif

(上面的職稱打錯了)

 

總之,閒話休提,憑著我多年來的努力,還有我的才智與帥氣外貌,今年很幸運地加入Google的講師計畫,全名為「Train the Trainer」,中文翻譯為「火車與講師」,也算是農奴翻身把歌唱了。

認証講師只要每季合作一到兩堂全天8小時的數位行銷課程,去講講笑話就好(講得很輕鬆,其實光是調簡報就整死我了,平均每份簡報塞2個以上的梗並不容易,魚蹦興業可以考慮明年當我的金主)。

 

 

因為合作得還算順利,大約年中時,編輯——不好意思作家的老毛病又犯了,更正,應該是Google窗口——窗口開口了:「滄月之東(最好她會用這麼中二的筆名稱呼我啦),今年我們預計會開兩門以前沒開過的課程,其中一門是Google Analytics實作與練習,另一門則是跟業務發展和銷售有關的課程。」

嗯嗯,啊啊。

「Google Analytics的deck已經差不多了,只差翻譯而已。」

了解,了解。

「But! 業務發展和銷售的這門課,目前亞洲區還沒有國家開過。」

是,是,是。

「所以,我們希望能找你去新加坡培訓兩天。」

原來如……什麼!陳子大驚,跌坐回座。意思是我可以去新加坡玩?

「是受訓。」

而且Google會付錢讓我去玩?

「……是受訓!」

唉,這怎麼好意思,那我先安排一下我的玩樂景點,妳有推薦的嗎?

「不需要!因為你是去受訓啊,mother fucker!」

http://i.gbc.tw/gb_img/s275x234/2851303.png

 

於是在窗口的暴怒下我們結束了第一次談話。

由於培訓全程皆以英文進行,我需要先寄英文履歷,並跟國外負責培訓的窗口用Hangout進行英文視訊訪談,以便他們確認資格;說到這個,想提醒一下大家,絕對不要在辦公室開視訊,我那時誤觸iPhone的音量鍵,對方聲音一傳出時,搞得簡直在色情聊天室似的,十分尷尬。

無論如何,在確定成行跟培訓日期後,我便立刻報名英文課,上網蒐集資訊,還跟一位久居新加坡的成熟豔麗好友請教行程。這是我第一次一個人出國,自然顯得格外慎重許多。

最後自己安排了機酒和5天4夜的計畫(嚴格說起來,扣掉培訓時間,真正自由時間大約是4夜加上1個整天),接下來唯一的問題,就是我是個大路痴的這一點了。

出發在即,屆時的我能順利找到路途嗎?我是否能為國爭光?肉骨茶到底有多好吃?還有,《小孩不笨》的新加坡口音是真的嗎?罵~瓜~

 

http://images.plurk.com/e6cf75a5e596534d57d14bdcd24618ec.jpg

 

飛往新加坡的前一晚,一個又一個的疑問油然興起。一夜未眠……

騙你們的,我完全睡死了。

 

(To be continued…)

玄妙第四部:床母(41)

41

  從聖樹倒下的那刻開始,封印之地迅速崩壞,遍地青草枯萎,灰化的大地出現數道細微裂縫,然後蔓延再蔓延,碎成無止盡的塵埃和泥灰。沒有什麼東西是靜止不變的,無論好的、壞的,終將被時間交織成的那張大網所淘選,淘過一遍又一遍。張嘉琳看到這場景,一瞬間竟覺著有種奇異的蒼涼美感。

  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在心裡這般問自己,卻聽見鬼車忍不住拔高了音,真的說出口道:「怎麼可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張嘉琳第一次見到她臉上浮現出恐懼的情緒,不是憤怒、也不是嘲諷,而是恐懼,發自內心的恐懼。

  雷聲一響!

  世界瞬間黑白分明,在鬼車那張蒼白的面孔後,是一座正在滑動的山坡,崩塌的土石混雜著泥漿水順著波面向下滑落,草叢樹林全給擠壓得嚴重變形。那情狀之慘烈已經不是言語所足以形容的了。鬼車身後的一座小山給雷劈中了,就這麼帶著轟隆隆聲響傾倒了大半。

  張玉二人看著那情景,也是不知所措,原先自成一界的封印之地如今不知怎地成了這副德性。

  與張嘉琳不同,從進入此處的那一刻起,張玉就知道這應是某位大能用玄妙道術築成的密境結界,有點近似於煞鬼以煞氣構築的障,卻穩固了千萬倍以上,卻不知是否那位周家仙卿的傑作?她曾在道家古籍上看到相關描述,即便鎮器給破壞了,也不至於如此脆弱,除非……除非是忽然遭受了極大的外來力量攻擊……她盯著鬼車的反應,想必這外來力量跟對方沒有太大關係,否則她不會露出這種表情,莫非還有其他人?是基金會,還是其他勢力的人?或者是說,這也是鬼車的陰謀?

  當張玉正沉思時,一股可怕的壓迫感迎面而來,不由打了個冷顫,眼見另一邊的鬼車全身冒出濃稠黑氣,空間似被扭曲一般,景物歪斜扭動。煞氣化形!對方竟然達到煞氣實體化的地步,雖然不知為何,但看來她接下來是要玩真的了。本來還想利用對方輕視自己二人的心態用對話來拖延時間,以待強援,現在開始這種作法是行不通了。

  沉默許久的鬼車,忽然開口道:「妹子,我沒時間陪妳們玩了,早點上路吧。」

  沒時間?她是指封印之地的異象嗎?

  睫毛輕顫,蒼灰色的瞳孔閃過一絲殘忍還有不安,原本雲淡風輕的鬼車似乎失了耍弄二人的興致,她升到空中,身軀飄飄晃晃,渾身煞氣沖天,那身斗篷不停振動,然後兩團紫黑色的氣息慢慢凝聚到雙手手臂上,誰都知道她下一刻就要發難,而那絕不是輕鬆就能應付的攻擊。

  鬼車身上散發的氣息十分可怖,彷彿呼應著這股煞氣,封印之地崩毀的速度逐漸加快。

  一旦密境結界被破壞了,他們都會立刻回到現實世界中。

  屆時鬼車如果遁去,再要捉拿、封印她就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了。距離基金會派仙卿來這支援,應該還需一個多小時左右,這段時間內自己只能盡量拖延多少算多少了。只是……如果那神秘的第三方是敵非友,自己該怎麼辦?而自己又真的接得下↗㊣煞氣ㄟ鬼車㊣↙的術法嗎?

  即便身處這種狀況還能胡思亂想,張玉拿這樣的自己也沒辦法,只能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努力把荒謬的想法甩出腦海,然後朝張嘉琳道:「妳剛剛說,妳有辦法制住她對吧?」

  張嘉琳早被煞氣逼得渾身寒浸浸,已經抱著雙肩不停發抖,聽見張玉的話,牙關打顫地點了點頭。

  「可、可……可以讓她無法行動,不過分魂跟我說,只能維持二十分鐘左右……也許更短,但至少能爭取到十五分鐘的時間。」

  張玉估算了一下,十五分鐘也足夠自己施法了。

  「那好,等下我會先引開她的注意,妳儘快伺機使出。這樣我才有機會使出最後的殺手鐧,不然我們真的都得一同上蘇州賣鹹鴨蛋去。」她說著,同時交給她一道護身符,張嘉琳頓時覺得身上的寒意都給驅除得無影無蹤,張玉接著將金剛符陣留給了她,逕自走向前,面對正在凝聚攻擊的鬼車。

  「風來!」張玉隨手祭出了召風咒,希望干擾對方施咒。

  後者眼裡閃過一絲嘲諷,抬起右臂,反手輕輕一揮!

  一道碩大的紫黑色爪痕撕裂空氣,破空而去,在壓倒性的力量面前,張玉的風刃完全起不了任何作用。她手持木劍,本想接著迎向前去施法,忽有一種不妙的預感,「張嘉琳快躲,金剛符擋不住啊!」她只來得及喊了這一聲,連忙壓低身子、向前仆倒,跟著她便感覺頭頂傳來一陣涼意,後背冷汗直流。

  只見那道爪痕竟碎開了金剛符陣,將一路上所遇到的任何障礙都給俐落地切割成三段,包括空氣在內,無論樹林、堅石、山坡都是如此,一路上望風披靡,一直綿延到地平線的盡頭,爪痕才慢慢消散,看得張玉心中駭然。

  「下一次,我不會失手。」鬼車不帶感情地道。

  「竟能撕開空間,這下可怎麼打……」張玉完全傻眼,她看得真切,那不是純粹的術法而已,而是將爪痕行經的空間連帶物質切開。任何涉及空間的密術都非她能匹敵的,更何況對方剛剛那道攻擊似乎還未用盡全力。張嘉琳同樣仆倒在地,灰頭土臉的,反應過來後也是一陣害怕,如此可怕的力量!抵瑤怎能制住對方這麼久?

  更可怕的是,鬼車剛剛那一爪顯然沒有用盡全力,只是為了阻攔張玉而已,她的左臂還在持續蓄積力量,下一次的攻擊只會更可怕,絕不能輕忽。幸好這樣的術法也不是隨時能發出的……張玉露出凝重的表情,只希望張嘉琳的手段真的能派上用場了,不然自己的大招根本招呼不到對方身上。

  各種陰寒的厲氣由四面八方瘋狂湧入,鬼車的左手彷彿一個漩渦,聚集著封印之地的負面能量。鬼車身處高空,掌心向上,深黯近黑的紫色光核在她手上燃著,有種說不清的妖異之美,光核漸漸飽滿,眼見就要積蓄到極致了,張玉感受到對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無論自己移動到哪,牽引的氣機都會招來毫不留情的攻擊。

  她不敢輕舉妄動,只在心裡催促張嘉琳出手。

  但張嘉琳顯然還在等待最好的時機到來,別看鬼車沒把她放在眼裡,若是發現她有任何足以威脅自己的行為,也會毫不遲疑地拋下張玉,直接殺了自己。與鬼車接觸這麼久,張嘉琳自認也大概了解她的個性幾分,簡言之,就是「機關算盡,示敵以弱」,總喜歡故意賣個破綻出來,好藉勢抓住對手的弱點。

  天知道現在是不是她故意製造的機會呢?想著,她朝張玉使了個眼色,希望對方再做出一兩次騷擾。

  開什麼玩笑!張玉立馬搖頭,現在鬼車隨時都能將自己劈成三截,忙做了個手勢要對方等待。既然兩人都沒絕對把握,不如乾脆等鬼車蓄積能量到最頂點或真的出手時再行事,那時她也要分出心力控制能量,想必無法那麼輕易行動。

  稍過片刻,張嘉琳便讀懂她的意思,點了點頭,但心裡還是有點緊張……抵瑤、分魂,妳們會保佑我的吧?

  於是二人沒做出任何舉動,也沒分毫破壞鬼車施咒的意思。她們就這般與鬼車靜靜對峙,等待時機的來臨。

  一時間寂靜無話,僅餘密境結界正在瓦解的剝蝕聲,還有鬼車身上給風不斷揚起的斗篷拍動,其中,張玉掏了一把符出來,但也只有喃喃誦咒,沒輕舉妄動。

  鬼車眼裡閃過一絲意外,大約是沒想到兩人會這麼乾脆放棄攻擊,白白浪費了一個好局,還是她們有其他心思?不過也罷,無論什麼計謀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都只會是一場笑話,她對自己接下來的攻擊有著相當自信,必能蕩平眼前這位年輕的仙卿少女和抵瑤的後人。雖然「那位」能這麼快就找到這裡,讓自己有些措手不及,但屆時只要盡早破開封印、離開此處,看「那位」要到哪尋自己去?

  感受到力量逐漸充斥,飽滿,她先瞅了二人一眼,然後盯著被紫黑色光球包覆著的左手,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從張玉的視線望去,只見對方緩緩提起左手,在空中留下了一道紫黑色的軌跡,鮮明無比,接著隨一陣風消散,一股恐怖得令人顫抖的氣息逼近而來,空間都為之振動,發出刺耳嗡鳴。鬼車的手很慢,很穩。眼見正在控制能量,下一刻就要做出攻擊,從情勢看來,那絕不會是小範圍的術法。

  ──就是現在!

  「疾!」張玉右腳提起,然後狠狠落下,踏地。

  無數張挟著光芒的符咒天女散花般灑向鬼車,爆裂聲不斷,煙塵四起,聲勢駭人已極。

  鬼車的表情帶了些惱怒,但也不以為意,她看到二人舉動,早料到她們心裡在打什麼主意。這點攻擊就想制住自己,未免也太天真了吧。「呵呵,妹子這可是太小看姐姐我了。」她嘲諷地冷笑一聲,任由張玉的符咒落在身上發出一道道爆響,完全沒放鬆對紫色光核的控制。

  鬼車緩慢地移動左手,準備反手揮去,從此刻起,一切都要結束了──

  但她隨即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這是──怎麼回事!」

  紫色光核仍在原處燃著,縱然蘊含無比可怕的能量,卻無法挪動分寸。

  不光是左手,鬼車的全身都給禁錮在原地,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抬起,只剩頸脖以上能稍作轉動而已,就連那身斗篷被風吹過,也沒起絲毫漣漪,看起來詭異莫名。宛如有隻看不見的手緊緊抓著她一般,怎麼掙扎都起不了作用。

  莫非是「那位」來了?不然怎會如此?

  鬼車忽逢此劫,猝不及防,帶著駭然的眼神快速環顧四周,卻沒見到她心裡以為的那個人。若真是「那位」的話,也該是時候出來收拾自己了……她有些倉皇,也有些疑惑,打量了一下,在發現到自己手腕上有一圈熟悉的鳥紋刺青後,才終於恍然大悟,恨得牙癢癢的。

  那栩栩如生的鳥紋刺青,畫的就是床仔婆。

  她想起抵瑤被自己擊飛後,將一圈刺青渡給了另一個後人……她視線移向額頭冒出汗珠的張嘉琳,原來剛剛驚起漫天光影的符咒,為的不是什麼,就是這一刻的牽制。她甚至想到,或許正因為自己這身肉軀屬於抵瑤的血脈,才如此輕易被她的後手制住。

  鬼車想通了,卻遲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張玉在她面前施法。

  她浮在高空俯視張玉,瞧見對方臉上表情無悲無喜,動作不急不徐,顯然完全沉浸在施法的過程中。張玉口中喃喃唸著一連串口訣,腳底踩著的罡步繁複難解,手勢也奇快無比,雖然她看不出使的是什麼道術,但需時這麼久、又在這種時間點使出,絕對不容自己輕忽。更何況,再繼續浪費時間下去,「那位」可就要破開此地結界了。

  一想及此處,鬼車仰天尖嘯,臉上浮現黑色戾氣,奮力想擺脫刺青的束縛。

  張嘉琳感覺到刺青一點一點地被推開來,鬼車的行動又將變得自由,牙一咬,將全身的力氣灌注到雙手上,向前猛然推去,又將她壓制了回去。

  自己怎能敗在此地……

  鬼車尚不死心,雙眼湧起一絲血色。

  兩人僵持數刻,封印之地的崩毀速度卻並未因此減緩,已經幾乎見不到小坡了,無處不是一片荒蕪的野嶺。

  忽然間,張玉嬌叱一聲,從袖口抽出木劍,朝天一指。

  頓時風起雲湧,雷電交加!

  「天、天雷──」鬼車感到渾身寒浸浸的,不敢置信地尖叫出聲:「妳這蹄子竟能引動天雷!」